牛车拐进马家村村口的时候,日头刚刚偏西。
马云河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白蜡杆往肩上一扛,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恨不得一步跨进院子。马云海牵着驴走在后面,驴蹄声笃笃,比去的时候轻快了许多。马国发坐在车上,旱烟袋叼在嘴里,这回点上了,烟雾在秋风里散开,灰白色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宅院门口,马老太太已经站了好一阵了。她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睛往村道上看,看见牛车拐过来,赶紧转身进了灶房。
“回来了!回来了!”她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
田氏正在灶台边帮忙添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灶膛里。黄氏蹲在地上择菜,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吕氏站在案板前,手里攥着菜刀,听见“回来了”三个字,手顿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身去迎。
牛车停在老宅门口。马国发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青壮,民子,铁牛,万广——”他一一叫过几个保丁的名字,又看了看乞烈川和斛律斜,“今日的事,辛苦各位了。进屋,吃了饭再走。”
马青壮把齐眉棍靠在墙边,搓了搓手:“老叔,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马国发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你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当差的。饭都不吃一顿,传出去,我马国发还怎么做人?”
马青壮嘿嘿笑了两声,不再推辞。马民把手里的棍子放到一旁,也跟着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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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之内,寒光起落,吕氏的菜刀已然稳稳落下。
这整整二斤猪肉,是马云雨特意从镇上买回的上好鲜肉,肌理匀称,肥瘦层层交叠,皮薄肉嫩,整块完整摊放在榆木案板上。吕氏顺着乡里人家的吃法,不切丁块、不剁肉末,只将整块猪肉连肥带瘦,一刀切出厚实匀整的大片肉片,肥瘦不分、浑然一体,片片扎实饱满。
一旁田氏躬身守在灶膛前,不断添入干柴,膛内火苗骤然腾跃窜高,烈焰舔舐锅底,铁锅被烧得灼热发烫,隐隐泛着赤红。
吕氏手腕一转,舀起一勺清油倾入锅中,热油缓缓化开,泛起细密油花。油温渐起,她先将连片的厚肥肉片下入热锅,肉片一碰热油便微微蜷缩,来回翻炒翻动间,肥厚油脂慢慢被逼出,滋滋作响,清亮的油汁缓缓渗出,在锅底积起厚厚一层油汤。浓郁的肉香混着油脂的醇厚气息四下漫溢,顺着窗缝、门缝悠悠飘出灶房,漫遍整座院落,勾得人鼻尖发痒。
“别光炼肥油,连瘦的一并下锅。”一旁立着的马老太太目光落向灶台,沉声吩咐。
吕氏应声动作,将切好的肥瘦相间大肉片尽数倒入锅中,铁铲起落翻飞,节奏愈发急促。鲜红的瘦肉片裹着热油快速收紧,色泽由粉嫩鲜红渐渐转为温润焦褐,肉片边缘微微蜷曲焦香,通体油亮莹润,泛着诱人的光泽。
立在侧边的黄氏早已备好切妥的葱姜蒜,齐齐码在碗中,适时递上前去。吕氏抬手接过,抬手一把尽数撒入滚热的肉锅,刹那间刺啦一声脆响迸发,葱姜的辛香、蒜香与肉香交织相融,层层叠叠,浓烈醇厚的香气瞬间铺满整间灶房,烟火气息十足。
灶台上还摆着几样配菜——秋天存下的萝卜,切成滚刀块;干豆角用温水泡发了,切成段;还有一小把粉条,是马老太太攒了半个月的。这些东西平日里舍不得吃,今天全拿出来了。
“加水,炖上。”马老太太舀了一瓢水,沿着锅边慢慢倒进去。水没过肉块,锅盖一盖,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些,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田氏在灶房另一头烙饼。盆里是早就和好的面,掺了麦面和黍米面,三成麦面七成黍米面,烙出来金黄酥脆,掰开能看见细密的孔洞。她揪一块面,在案板上揉圆了,用擀面杖擀成薄饼,往热锅上一贴,一面烙硬了翻面,两面都烙出焦黄的斑点,就熟了。一张一张,摞在竹匾里,用布盖上保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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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也备好了。马云河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顺路打了五斤米酒,用陶坛装着,坛口封着油纸。米酒是淡黄色的,不烈,入口绵软,可后劲足。
“来,来,来,都坐。”马国发坐在上首,招呼着众人落座。
堂屋里摆了两张矮桌,拼在一起,碗筷摆得满满当当。肉炖好了,用大盆端上来,热气腾腾,肉块在浓稠的汤汁里半隐半现,红亮亮的,用筷子一戳,酥烂。萝卜吸饱了肉汁,比肉还好吃。干豆角和粉条炖软了,混在肉汤里,挑一筷子,吸溜吸溜的。
杂粮饼摞了高高两摞,金黄金黄的,掰开能看见里面的麦面和黍米面的纹理。马老太太把饼子一个一个地递给众人,嘴里念叨着:“多吃,今天管饱。”
米酒倒进粗瓷碗里,淡黄色的酒液在碗里晃着,酒香混着肉香,把整个堂屋都灌满了。
马青壮端起碗,先喝了一大口,哈了一口气,抹了抹嘴:“好酒!”
马民不喝酒,只吃肉。他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块接一块地吃,吃相不斯文,可也不丢人。
赵铁牛和牛万广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比划着今日的打斗,说到马云江那一枪戳在熊奎肋下的时候,赵铁牛放下筷子,学着马云江的动作,手一挥——“二哥就这样,噗嗤一下,那熊奎整个人飞出去了!”
围坐的几个保丁都笑。马云河笑得最大声,嘴里还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我二哥那一棍,够那姓熊的躺半个月!”
马云江坐在角落里,没有笑。他慢慢嚼着碗里的肉,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难得露出的笑意。他把肉咽下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乞烈川和斛律斜坐在桌尾。他们话不多,可吃得不慢。乞烈川掰了半张饼,夹了一块肉,卷着吃,三两口就下去了。斛律斜端着酒碗,闻了闻,喝了一大口,皱了皱眉——他喝惯了草原上的马奶酒,米酒对他来说太淡了。可他没说什么,现在能有一碗酒喝就不错了,他把碗里剩下的喝干了,又倒了一碗。
马国发坐在上首,没有急着吃。他看着满桌的人,看着他们喝酒吃肉说笑,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一些。
“青壮,”他端起酒碗,朝马青壮举了举,“今天的事,老朽记下了。往后你家但凡有口吃的,少不了你一口。”
马青壮在马家村本是单门独户,势单力薄。想要在村里立足、不被人欺凌,便只能依附仰仗马国发一家。他今日这般拼尽全力、卖力讨好,说到底,皆是为了这句承诺。
马青壮也端起碗:“老叔,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难处?您家有难,咱们不出头,谁出头?”
马国发点了点头,又朝马民举了举碗。马民也端起碗,没有说话,喝了一口,算是回敬。
牛万广和赵铁牛也各自敬了酒。最后是乞烈川和斛律斜。马国发端着碗,走到他们面前。乞烈川站起来,斛律斜也跟着站起来。
“你们两个,来马家村没多久。”马国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今日能来,老朽心里有数。以后马家就是你们的家,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乞烈川的眼眶红了一下,没有说话,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斛律斜也跟着干了,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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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之后,马国发让马老太太把剩下的肉和饼分一分。马老太太早有准备,拿出几个陶碗,把锅里剩下的肉连汤带汁舀进去,一碗一碗地装好。饼子用油纸包着,每碗肉配两张饼。
“青壮,这碗带回去给孩子吃。”
“民子,你的。”
“铁牛,别推了,拿着。”
“万广,这是你的。”
“乞烈川,斛律斜,你们两家人口多,多给你们一碗。”
保丁们起初还推辞,说“这怎么好意思”。马国发脸一沉:“怎么?帮了忙,饭吃了,带一碗肉回去给孩子就不行了?”众人这才不再推脱,接过碗,用布包好,拎在手里。
马青壮拎着碗,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国发:“老叔,以后有事,尽管招呼。”马国发点了点头,拱了拱手。六个人陆续走了,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