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的秋天是从老宅那三棵树上开始的。
先是沙果。九月初,树上的沙果由青转白,再由白泛红,像小姑娘的脸蛋,一天一个样。熟透了的沙果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嗓子眼。然后是柿子,挂在最高的枝头上,黄澄澄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杏子熟得最早,六月就没了,可马老太太留了一手——她把夏天的杏子晒成了杏干,秋天拿出来,皱巴巴的,咬起来韧韧的,甜味比鲜杏还浓。
马国发每年秋天都要说同一句话:“这三棵树,是你曾祖亲手栽的。”
马明远听了四遍了。每遍都一样,一个字不差。
可今年听着,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听着就是个故事。现在听着,像是有人在往他心里种树。
———
马老太太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
沙果红了一批摘一批,摘下来的挑好的留着吃,有疤的、被鸟啄过的,削了皮切成片,摊在竹匾上晒。院子里摆了三四个竹匾,沙果片白花花的,在太阳底下晒得直冒香气。
柿子不能晒,得冻。
松州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开始上冻。马老太太把柿子摘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背阴处的木架子上,一层一层地摞着,像码金砖似的。等冬天冻透了,拿进屋放在凉水里拔一拔,柿子外面结一层冰壳,敲开,里面的果肉软得像蜜,拿勺子挖着吃,比什么都甜。
沙果干晒好了,收进布袋里,吊在灶房梁上。冬天没果子吃的时候,抓一把放在粥里煮,粥就有了甜味。或者直接嚼着吃,硬邦邦的,能嚼半天,越嚼越香。
“奶奶,这能吃了吗?”马明顺蹲在竹匾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沙果干。
马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晒干了才能吃!急什么?”
马明顺捂着后脑勺,嘿嘿笑,老实巴交地蹲回去,不敢再问了。这孩子打小就本分,不像他哥明福那样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你让他往东他不往西,你让他撵狗他不撵鸡,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好带”。可马老太太心里清楚,太老实了,出了门容易吃亏。
———
果子终于全收拾完了。
马老太太把晒好的沙果干分成了几份——老宅留一份,老大一份,老二一份,老三一份。柿子也一样,每家分了十几个,拿麻绳串起来,挂在屋檐下冻着。
分果子的那天,马明福和马明顺来老宅领自家那份。
马明福八岁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安分的。一进院子就把背篓往地上一撂,蹿到杏树底下,扒着树干往上看,好像树上还能长出果子来。他在上面叫:“奶奶!树上还有一个柿子!”
马老太太头都没抬:“那是留给鸟吃的,你摘了干啥?”
马明福嘿嘿一笑,缩回手来。他也不在意,从树上一跃而下,拍拍屁股,又跑到灶房门口去掀竹匾。马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别翻!刚晒上的!”
马明顺则老老实实地站在院子里,背篓挎在肩上,一动不动。他比明福小三岁,个头也矮一截,可站得比明福稳当多了。马老太太把两串柿子递给他,他双手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背篓里,还拿干草垫了垫,生怕磕着了。
“明顺,你哥呢?”马老太太问。
“在树上呢。”明顺指了指杏树。
马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哥俩,一个像猴子,一个像树桩。
———
分完果子,马明福从树上跳下来,抹了把嘴边的口水,眼睛滴溜溜地转。
“奶奶,我们去村口玩了。”
马老太太正忙着收竹匾,随口说了句:“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马明福已经拽着明顺出了院门。
马明远蹲在杏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跟去。
不是不想去,是觉得不太对。明福手里提着那两串柿子,明顺背篓里装着沙果干,两个人走路带风,像是要去显摆什么。
他前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因为“显摆”惹出来的祸。农村的孩子,有好东西藏都来不及,哪有往外拿的?
可他没有拦。不是不想,是拦不住。八岁的明福正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五岁的明顺又是个听哥哥话的老实疙瘩,他一个四岁的堂弟,说的话谁听?
———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马明远正帮着马老太太把竹匾收进灶房,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哭声。
“奶奶!奶奶!”
是明顺的声音,带着哭腔。
马老太太手一抖,竹匾差点掉地上。她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篱笆门——
马明福和马明顺站在门外,两个人都挂了彩。
马明福左边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指甲划的,衣裳领子被扯歪了,半截肩膀露在外面。可他没哭,咬着嘴唇,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小牛犊。他手里还攥着一根断了的柿子串绳,绳头空荡荡的,柿子已经没了。
马明顺就没那么硬气了。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左手的袖子被撕破了一大截,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胳膊。背篓不见了,他身上只剩一根背篓带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
“咋了?咋了!”马老太太一把拉过两个孩子,上下打量,“谁打的?”
马明顺哭得说不出话,马明福替他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甘:“二狗他们抢我们的柿子。”
“背篓呢?”
“被他们抢走了。”
“沙果干呢?”
“撒了一地。”
马老太太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
她没有骂孩子。
没有说“谁让你们显摆”这种话。
她只是把两个孩子推进院子,对马明远说了一句:“看着你哥。”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马明远以为她是去拿东西——拿棍子,拿菜刀,拿什么都有可能。
可马老太太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她只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头发,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马国发蹲在杏树下,手里拿着旱烟袋,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没动。
“爷爷,”马明远站起来,“你不去看看?”
马国发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看什么看?你奶奶一个人够了。”
———
二狗家住在村西头,离老宅隔了七八户人家。
马老太太走到二狗家门口的时候,二狗娘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她抬头看见马老太太,脸色就不太对了——显然,二狗已经回来了,而且带回来的不止是柿子和沙果干,还有抢东西打人的“战绩”。
“他马婶,你来了?”二狗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笑僵硬得像贴在墙上的年画。
马老太太没笑。
她站在院门口,两手叉腰,中气十足地开了腔。
“你家二狗呢?叫他出来!”
二狗娘脸色变了变:“小孩子闹着玩……”
“闹着玩?”马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抢东西叫闹着玩?打人叫闹着玩?你家二狗把我家明福的脸都抓破了,把明顺的袖子撕烂了,把背篓抢走了,把沙果干撒了一地——你跟我说这叫闹着玩?”
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邻居家的院门一扇一扇地开了,探出一个一个的脑袋。
二狗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马婶,你消消气,我回头收拾他……”
“回头?回头是啥时候?现在!现在就把你儿子叫出来!”马老太太一步跨进院子,气势汹汹。
二狗娘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进来啊……”
“我不进来?我不进来你能把人交出来?”马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你家二狗不是第一次欺负人了!上回打李家的小子,上上回抢赵家的果子,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今天欺负到我家头上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二狗家的屋里传来一阵响动。二狗爹从屋里出来了,是个黑瘦的汉子,看见马老太太,先皱了皱眉,然后挤出一丝笑:“他马婶,孩子的事……”
“你别跟我说孩子的事!”马老太太一挥手,“你家孩子打了我家孩子,你家孩子抢了我家的东西,你当爹的不出来赔礼道歉,还跟我说孩子的事?你家孩子是孩子,我家孩子就不是孩子?”
二狗爹被噎住了。
马老太太继续输出:“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儿,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站在你家门口不走了!让全村人都看看,你家是咋教孩子的!”
———
她说到做到。
从午后一直站到傍晚。
整整一个下午,马老太太就站在二狗家门口,骂骂停停,停停骂骂。嗓子干了,喝口水——她从家里带了个葫芦,装了一葫芦凉水。站累了,蹲一会儿。蹲累了,靠着院墙站一会儿。
她骂人不带脏字,可句句戳心窝子。
“养不教,父之过!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
“我家的沙果干是老太太一片一片晒出来的,你家孩子伸手就抢,跟土匪有啥区别?”
“柿子冻了一个冬天,留到过年吃的,你家孩子倒好,一口就没了!”
“你们家要是穷得吃不起果子,你说一声,我送你们几个!可你们不能抢啊!抢东西跟偷东西有啥区别?”
二狗家的院门一直关着。
二狗娘在屋里听着,脸一阵红一阵白。二狗爹抽了半袋烟,又抽了半袋烟,最后把烟杆子往桌上一磕,站起来。
“行了,出去吧。”他拉了拉二狗娘的袖子。
二狗娘红着眼圈,从屋里拽出二狗。二狗八九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可这会儿蔫了,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二狗爹推开院门,走到马老太太跟前,拱了拱手。
“他马婶,对不住了。是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赔个不是。”
他把二狗往前一推:“给马奶奶磕头。”
二狗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个头,声音闷闷的:“马奶奶,我错了。”
马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的二狗,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只是要让全村人都知道——马家的人,不能随便欺负。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以后不许再抢东西了。想吃果子,来我家要,我给你。抢,不行。”
二狗爹又从屋里拿出一小布袋粮食,递过来:“这是赔礼的,不多,您收着。”
马老太太看了看那袋粮食,没接。
“粮食不用了。让二狗以后别欺负我家孩子就行。”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
马明远站在老宅院门口,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
他看着奶奶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村道上,像一个移动的山丘。她的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稳,跟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马国发还在杏树下坐着,旱烟袋已经灭了,他没再点。看见马老太太进了院子,他只说了两个字:“完了?”
“完了。”马老太太拍了拍身上的灰,进灶房去了。
马国发站起来,把烟杆子别在腰后,背着手进了堂屋。
———
马明远蹲在杏树下,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的画面。
他前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温文尔雅的,有咄咄逼人的,有心机深沉的,有直来直去的。可他很少见过像马老太太这样的人——泼辣,但不蛮横;凶狠,但不恶毒;骂人骂得全村都听见,可人家赔礼道歉了,她又不收人家的粮食。
这不是简单的“护犊子”。这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马家人不好惹。
马明远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在村子里,你可以穷,但不能软。”穷,别人同情你。软,别人欺负你。
马老太太今天这一出,不是为自己,是为马家的下一代立威。明福、明顺、明远、明义……所有姓马的孩子,以后在村里走路,腰杆能挺直一点。
因为大家都知道——马家的老太太,是个惹不起的人。
———
晚上,马明远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转这件事。
吕氏一边哄明义睡觉,一边跟马云海说话。
“听说了吗?娘今天在二狗家门口骂了一下午。”
马云海“嗯”了一声。
“二狗爹都出来赔礼了。”
马云海又“嗯”了一声。
“你就不说点啥?”
马云海翻了个身,闷声说:“娘做得对。”
就这四个字。
吕氏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马明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想起马国发下午说的那句话——“你奶奶一个人够了。”不是不管,是知道不需要管。老爷子心里清楚,这个家,有些事得马老太太出面。她出面,事情能了。他出面,反而不好收场。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了三十多年,早就不用商量了。
———
窗外的风大了。
马明远裹了裹被子,闭上眼睛。
秋天了。果子收了,果干晒了,柿子冻了。
冬天快来了。
明年春天,他就该去大庙镇的私塾了。
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学会像奶奶那样,该硬的时候,硬起来。
不是骂街。是脊梁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