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的车开出矿部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开得不快,握着方向盘,脑子却一直在转。他在想一件事,是去金城转一圈?还是直接回赵家湾?
到了分岔路口,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是金城的方向。他犹豫了一下,方向盘往右打了。
他要去金城。不是去买东西,不是去办事,是去告别。
金城这座小城,他在矿山这几年没少来。买材料、办事、吃饭,一年要来几十趟。这里有他认识的人——王香、爱娟、爱红。这些人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可都在他生命里留下了痕迹。他要走了,不能一声不吭地消失。哪怕只是见一面、说一句话、看最后一眼,也算是对那一段日子的交代。
车子进了金城,他找了个地方停好车,先去吃了饭。金城的羊肉汤和肉夹馍是出了名的,以前在矿上的时候,他偶尔会开车下来吃一顿,算是改善伙食。今天他找了个老店,要了一碗羊肉汤、两个肉夹馍。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完饭,他擦了擦嘴,出了门。他发动车子,往利民烟酒店开去。
王香的店在东街,那条街他来过几次。他把车停在门口,透过车窗看见王香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店里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玻璃柜台擦得亮亮的。日子看起来过得不错。
他下了车,推门进去。
王香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她把电视关了,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为民,你今天咋来县城了?办啥事儿?”她说着,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了一瓶饮料,递过来。
为民摆了摆手。“不渴,别拿了。”
王香没有理他,把饮料塞进他手里,又拉过一把椅子。“坐,别站着。”
为民坐下来,把饮料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看了一眼店里,又看了一眼王香。她比上次自己送她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脸上的肉少了,可精神还好。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线衣,头发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过日子的女人。
“我要回赵家湾了。”为民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在这里干了,想着回家之前,来看看你。”
王香的手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看为民,像是心里在想什么事。
“咋了?”她问,声音有些发紧。“那里干不下去了吗?是不是李国才从中使绊子了?用不用我给他说说?”
为民摆了摆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我在这里干够了,想回家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香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对了,不要跟国才哥说咱们两个认识的事情。我一直没有跟他说过。”
王香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
为民本来来见王香,是想跟她说道说道她和李国才的事情。想劝她几句,说这条路不好走,说李国才有老婆有孩子,说她一个年轻女人,不能一辈子这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王香的脸,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说你别跟李国才了?她不跟李国才,跟谁?靠这个烟酒店,她一个月能赚多少?够吃饭,够租房,可够养老吗?够生病住院吗?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没有孩子,没有家,没有依靠。李国才虽然不能给她名分,可至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日子。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用。说了,只会让她更难受,让她觉得连最后一个来看她的人都在教训她。那不是他来这里的本意。他来,是告别,是说再见,是想让她知道,自己以后不在金城了,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
“行了,”为民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王香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她站在门框旁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的攥着。
“为民,”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路上慢点。”
“嗯。”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店门口,站在那块“利民烟酒”的招牌下面,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他把车开出去,没有回头。
下一站,是爱娟的小卖部。
车子拐进爱娟小卖部所在那条街的时候,为民的心跳快了一些。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那种——快要见到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时,胸口会发紧的那种感觉。他把车停在门口,隔着车窗看见爱娟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个顾客结账。她的动作很利索,收钱、找钱、装袋,一气呵成。顾客走了,她抬起头,看见了门外的黑色桑塔纳。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的神采都不一样了。
“为民哥!”她喊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跑到门口,推开了门。“你咋来了?”
为民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着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肉,气色也好多了,不像以前在小香港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底下全是青黑色。
“今天来金城办点事,”为民说,他不想说自己是专程来告别的,怕她难过,“顺便过来看看你。”
爱娟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进来坐,快进来。”
爱娟把他让进店里,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又去柜台里拿了一瓶健力宝,打开,递给他。为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还是那个味。
为民往店后面看了一眼。门帘后面是那个小隔间,帘子掀开一角,他看见爱红坐在里面,挺着大肚子,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孕妇裙,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是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快哭了。
爱娟看见他的目光,轻声说了一句:“张丹出事以后,爱红一直这样。不爱说话,不爱见人。你别见怪。”
为民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来。他没有跟爱红打招呼。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节哀”?张丹跟她没有名分。说“好好养胎”?那是张丹的孩子,可张丹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不对,不如不说。
爱娟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着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为民哥,你今天来金城,到底是办啥事?”她问。
“我不在矿上干了,”为民说,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动什么,“想着过来给你告个别。我要回老家了。”
爱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种从亮到暗的变化,比刚才从暗到亮快得多。她的眼睛里的光灭了,像有人伸手关了一盏灯。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为民哥,你等我一下。”她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快步走进后面的小隔间。
为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关上;柜子打开,关上。爱红在里面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爱娟应了一声,又翻了一会儿。
她从隔间出来的时候,对为民说:“为民哥,等我一下。”
说完,她撩开门帘,出去了。
为民坐在店里,手里握着那罐健力宝,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他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也不好跟上去。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帘后面。爱红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小卖部里很安静,墙上挂钟嘀嗒嘀嗒地走。为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爱娟回来了。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走到为民跟前,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水果,有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串葡萄。
“为民哥,要回家了,这些你拿着。”她把水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又顺手从柜台上取下来几瓶饮料,塞进袋子里。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为民站起来,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爱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的。她把它塞进为民手里。
“这是一万块,我刚去取的。还你。”
为民低头看着那沓钱,没有接。“不用。这些钱你留着做生意用。我这次来可不是问你要钱的,你别理解错了。我是想着回家了,不知道啥时候能见了,来看看你。”
“我知道,为民哥。”爱娟的声音很轻,可很坚定。“这钱你必须拿着。”
她把钱钱塞进他手里,又把他的手指合拢,让他攥着那沓钱。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她的手在他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为民看着那沓钱,又看着爱娟。她的眼睛红了,可没有哭。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忍得嘴唇发白,忍得下巴在抖。
“为民哥,我送你。”她说。
两个人走出小卖部。爱红始终没有出来,门帘后面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
为民拉开车门,把水果和钱放在副驾驶上。为民刚上车,爱娟忽然拉开了车门,坐了进来。。
“为民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
话还没有说完。她忽然探过身来,伸出手,抱住了为民。不是那种客气的、轻轻搭一下的抱,是那种使出了全身力气、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的抱。她的胳膊箍着他的肩膀,箍得很紧,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脖子湿了。是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滚烫的,滴在他的皮肤上,顺着脖子往下淌。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一声都没有出。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话、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为民没有动。他的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攥着方向盘。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他就那么坐着,让她抱着,感觉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脖子上。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别哭了”,可那不是他想说的。想说“我会来看你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来。想说“你好好过日子”,可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
他什么都没说。
车里很安静,只有爱娟压抑的、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的喘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爱娟松开了手。
她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可眼泪又流出来了,怎么都擦不干。她没有再擦了,就让它们在脸上淌着。爱娟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隔着车窗,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头发,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为民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车窗,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对视了很久。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为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挂上挡,松开离合。车子缓缓地开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爱娟站在路边,站在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她没有挥手,没有喊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家后面立了千年的山门。
他把车开上了回赵家湾的路。
后视镜里的金城越来越远,那些街道、那些房子、那些他认识的人,都在后视镜里慢慢缩小,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后被夕阳吞没了。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来金城,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爱娟,不知道王香和李国才会怎样,不知道爱红的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在这个叫金城的地方,活了几年,爱过,恨过,哭过,笑过,犯过错,也被人原谅过。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