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从办公室出来,往山下走,他没有开车。
他不想开车。他想用步子走一走,用脚底板量一量这片他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
从矿部出来,沿着那条碎石路往下走。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山坡,坡上长着枯黄的草,风一吹,唰唰地响。这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熟悉——哪块石头硌脚,哪块石头下雨天打滑,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这条路上他走了无数遍,从骑摩托车到开那辆破面包车的时候开始走,走到换了桑塔纳,走到现在。以前走这条路,心里装的是矿石、账本、工人的工资、洞口的产量。今天走这条路,心里装的是别的东西——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快。走快了,这些石头、这些树、这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就来不及看了。他怕自己以后再也看不到它们了。不是看不到,是没机会看了。回赵家湾以后,他可能来这里的机会就更少了。这里不是他的家,是他打拼过的地方,是他跌倒又爬起来的地方,是他认了干爹、送了干爹的地方。他把几年的光阴扔在了这里,换了一身尘土,换了一笔存款,换了一脑子忘不掉的回忆。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小香港。
小香港还是老样子。这条巷子,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家门口有台阶,哪家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他都知道。这里留下了他这几年的所有回忆——心酸的、刺激的、心动的、飘然的,一样都不少。
他站在巷口,望着里面,没有往里走。
他先去了李连福的家。
那扇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他知道干妈王慧珍在里面。自从干爹走了以后,干妈就一个人住在这里。李国才叫她搬到矿部去住,她不去,说住惯了,不想挪窝。她每天看起来生活和以前一样,但为民知道她是把苦和思念留在了自己心里,自己默默的流泪。
为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他想推门进去,看看干妈,跟她说几句话。可他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说“干妈,你还好吗”?不好,她不好。说“干妈,保重身体”?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说“干妈,我要走了,以后来看你”?说了又能怎样?只会让她更伤心。她刚送走了老伴,又要送走干儿子。他不想让她再哭一次。
他看了看那扇门,在心里说:干妈,我先不进去了。等我回去了,等过一阵子,我带着雪莹一起来看你。到时候我带你去县城买衣服,雪莹说的,她说了好多次了,一直没抽出空来。下次一定来。
他转过身,没有进去。
可他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门口,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扇门上面的屋檐,望着屋檐上那几片被风吹得翘起来的瓦。他的思绪被拉回到几年前——拉到那个雪莹陪着他来干爹家里还三万块钱的下午。
那时候他和张丹赔了钱,背了债,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雪莹卖了娘家的房子,他们揣着那三万块钱,来到小香港,敲开了干爹的门。干爹那个时候体贴他们生活困难并没有收他们的钱,并且给他介绍了新的、品位高的洞口给他。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才开始改写。干爹不但给了他洞口,还给了他面子,给了他在这座矿山上站住脚的底气。他慢慢地赚了钱,换了车,买了大哥大,从一个赔光了本钱的倒霉蛋,变成了别人嘴里的“赵老板”。这一切,都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
他感谢干爹。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感谢,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的那种感谢。没有干爹,他赵为民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在干着什么?可干爹已经走了。那些感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转过身,离开了李连福的家。
往前走,他来到了爱娟以前住过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出租屋。墙根长着青苔,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上电线乱七八糟地拉着,像一张破网。
为民站在巷口,望着里面。他认出了那间屋子——爱娟以前住的那间。门头上的招牌换了,但为民知道现在这里还是做那种生意。只是里面的人换了,不是爱娟,不是爱红了,换了他不认识的人。可屋门口那个卫星接收器还在,圆圆的,面朝南,像一只眼睛,看着这条巷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那个下午。那个帮爱娟装卫星锅的下午。想起了在那个屋子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想起了自己穿着湿漉漉的裤子回到矿上办公室的场景。这一刻他笑了,这段回忆也许已经刻在了自己脑海里,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卫星接收器,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想起年轻时候做过的荒唐事,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的笑。那些事,他做过了,不能假装没做过。那些回忆,他忘不掉,也不能假装忘掉了。它们长在他心里,像树根一样扎下去,拔不出来。
他转过身,离开了那条巷子。
最后他来到了牛肉汤馆,就是那个自己最窘迫的时候,喝不起一碗牛肉汤的汤馆。
为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人不多。老板正在灶台前切牛肉,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赵老板,来一份多少钱的?”
“一份二十的,少要辣椒。”为民说。
老板点了点头,从案板上抓了一把切好的牛肉放进碗里,又从锅里舀了一勺滚烫的汤浇上去,撒上香菜、葱花,端到他面前。为民接过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老板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了。他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为民。为民摆了摆手。老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赵老板,今天吃饭这么早?”
“今天山上没事,下来溜达溜达,正好到了这里就来喝一碗。”为民笑着说。
老板点了点头,又抽了一口烟。他看了看为民的脸色,像是看出了什么,可没有问。
两个人就这么聊起来。聊了聊最近的生意,聊了聊小香港的变化,聊了聊今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说着说着,老板忽然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
“赵老板,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这儿喝汤不?就是那回,你没带钱的那回。”
为民也笑了。“记得,咋不记得。”
“哎,那时候咱不是不认识嘛。说实话,你那是我一天的第一单生意,所以——”老板没有说下去,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为民摆了摆手。“都过去了,别提了。那时候我确实落魄,身上连几块钱都摸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的事。想起了那些工人的嘲讽,那些嘲讽如同扎进心里的刺,当身临其境的时候,历历在目。
“过两天就走了,离开这里了。”为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着老板,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老板愣了一下。“走?去哪?”
“回家。不干矿山了,回老家去。”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盘剔骨肉出来了。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浇了一勺蒜汁,撒了一层辣椒油,闻着就让人流口水。他把盘子放在为民面前。
“来,赵——老赵,尝尝这个,很好吃,也很补。”
为民摆了摆手。“已经吃饱了,不用了。”
“哎呀,赵老板,吃不饱再吃两口嘛。”老板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着说。
为民看着剔骨肉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想想以往,想想现在,轻轻叹了口气:“以后别‘赵老板赵老板’的叫了,就叫我‘为民’就好。啥时候来这里,还在这里喝汤。”
老板笑了。“行,为民。”
为民夹了一块剔骨肉,放进嘴里。肉很嫩,蒜汁很冲,辣得他吸了一口气。他嚼着,咽了,又喝了一口汤。汤还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他从牛肉汤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小香港包住了。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昏黄的,像一只只快瞎了的眼睛。巷子里有人走出来了,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靠在门框上,等着今晚的客人。
他没有再看,转过身,上了山。
回到矿部,他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他拿起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把椅子擦了一遍,把窗台擦了一遍。
他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他转过身,关了灯,拉上门,躺在了床上,他知道明天自己就要走了,就要跟国才哥告别了,跟这里的一切一切告别了!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没有做梦,没有半夜醒来,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