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张丹更头疼的事情发生了,爱红怀孕了。
消息是马学琴说的。
那天中午,为民正在食堂吃饭,一碗米饭,一盘炒豆角,几块红烧肉。马学琴端着菜盆从厨房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凑到为民跟前,压低声音说:“为民,你听说了没有?张丹那个小媳妇怀孕了!”
为民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张丹的小媳妇——不就是爱红吗?那个双胞胎里的妹妹,被张丹从小香港接到矿上、养在工棚里的那个年轻女人。
“怀孕多长时间了?”为民问。
“听说都四个多月了,肚子还不显,可那个女人自己说了。”马学琴的大嗓门压低了也是大嗓门,整个食堂的人都竖着耳朵听见了。她浑然不觉,继续说,“这下可热闹了,张丹家里那个老婆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
马学琴猜得一点没错。
张丹的老婆叫刘凤英,在老家县城住着,带着两个孩子。她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女人,她在县城的百货公司上过班,见过世面,也见过男人在外面偷腥。张丹在外面有女人的事,她早就知道,可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在乎,是懒得管。她只关心张丹每个月往家拿多少钱?她想的很开——张丹只要出钱到位,她就对张丹在外面的事情不管不问。至于张丹在外面跟谁睡,她不想知道,也不屑知道。
可当回家的工人告诉她,张丹那个小媳妇怀孕的时候,刘凤英炸了。
她可以容忍张丹在外面乱搞,可以只当做自己男人需要个生理安慰。男人嘛,有了钱,有几个能把持住的?她见多了。可搞大了女人的肚子,和在外面养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养女人,那是花钱买乐子,玩腻了就扔。可搞大了肚子,那是有了种。如果张丹在外面有了孩子,那个女人就有了名分,就有了争家产的资格。她的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应得的那份,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分走一半?
她不能忍。
刘凤英闹到了矿上。
她没有像钟艳那样大吵大闹。钟艳那种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最后什么也没捞着。刘凤英是个聪明女人,知道闹没有用。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不像来闹事的,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她见到张丹不吵也不闹,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要么让她把孩子打了。”
第二句:“要么咱们离婚,你净身出户。”
说完这两句话,她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张丹,等着他的回答。
张丹的脸都白了。
净身出户——他现在连洞口都没有了,每个月就靠那点积蓄和打零工的钱活着。净身出户,不就是彻底走上了死路?老家回不去,县城待不了,连这座矿山都容不下他。他张丹活了四十多年,最后落个什么下场?什么都没有。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刘凤英没给他机会。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丢下最后一句话:“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给我答复。”
门关上了。刘凤英开着张丹给她买的车,回金城自己租住的宾馆了。
三天。张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去找爱红,想让她把孩子打了。他买了水果,买了营养品,还买了一束花——他这辈子没给爱红买过花,这是第一次。爱红躺在床上,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她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个妖艳的女人了,倒像一个普通的、等着生孩子的孕妇。
张丹把水果放在桌上,把花放在床头,坐在床边,看着爱红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求她:“爱红,这孩子……咱能不能先不要?”
爱红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肚皮上画着圈。
“你说不要就不要?”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这是你的种。四个月了。你说不要,它就能没了吗?”
张丹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去医院问过,四个月还能做——”
爱红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张丹,你还是不是人?这是你亲生的!你要我把他杀了?”
张丹不说话了。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微微抖着。
爱红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躺下去了。她翻过身,面朝墙,把后背留给他。
“你走吧。”她说。“这孩子我要生。你不认,我自己养。”
张丹走了。他从小香港出来,走在山路上,路边的草已经枯了,风一吹,沙沙地响。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像是在踩自己的心。
他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每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租来的小屋里喝酒。二锅头,一瓶不够喝两瓶,喝到半夜,喝得烂醉,然后趴在桌上睡。第二天起来头疼欲裂,接着喝。有人看见他在屋里哭,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可没有人敢上去劝,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劝。
他的老婆不离婚,他的情人不打胎。他就这么被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矿上的工人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议论这些事,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说张丹活该,谁让他管不住自己;有人说爱红也不容易,跟了张丹好几年,落个什么了?还有人替刘凤英抱不平,说她在老家带孩子,男人在外面搞大了别的女人的肚子,换谁能咽下这口气?
为民端着碗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跟张丹是同学,在一个教室里坐过好几年。他知道张丹这个人不坏,就是太贪——贪钱,贪女人,贪那些不该自己占的东西。贪来贪去,把自己贪到了这一步。
他想起干爹说过的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张丹没有害过人,可他也没有防过自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占什么就占什么,从不考虑后果。现在后果来了,他扛不住了。
正好这个时候,张丹原来那个洞口又重新开始运行了。
李国才找了几个技术员,又招了一批工人,洞口慢慢恢复了生产。可缺少一个有经验的人现场盯着,李国才自己忙不过来,为民的洞口也走不开。为民想了想,去找了李国才。
“国才哥,张丹那人你是知道的,他懂矿上这一套。现在他也没事做,不如让他来带班。你看着他,翻不了天。”
李国才抽着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弹了弹烟灰,闷声说:“行吧。让他来。告诉他,老老实实干,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为民去找张丹。张丹听了,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说谢谢。他说不出口。他心里清楚,这是为民在拉他一把。
张丹的生活算是有了着落。每天进洞子,带班,安排工人,下班回到小香港那间出租屋,喝闷酒。他的人生,从洞口的大老板变成了带班的工头。他不知道等在他前面的路是怎样的,可他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