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国勇的车就到了矿上。
一辆黑色的皇冠,擦得锃亮,在山路上颠了一路,车身溅满了泥点子,可车标还是亮的。司机先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李国勇才慢悠悠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夹着一根烟,派头十足。张丹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的。
李国才和为民已经在洞口等着了。
“国才啊,过年好。”李国勇走过来,伸出手,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里透着居高临下漠视。
“过年好,李哥。”李国才跟他握了一下,又跟张丹点了点头,“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洞口。”
几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李国才走在前面,为民跟在他旁边,李国勇和张丹走在后面。路不好走,碎石子在脚底下打滑,李国勇走了几步就皱眉头。
洞口在半山腰,不大,可位置好,矿脉厚,是李连福带着地质队探了好几个月才确定的。李国才站在洞口前面,指着里面说:“就是这个。巷道人已经进去了几十米,见了矿了,你们接着往前打就行。”
李国勇探头往里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回头看了张丹一眼。张丹走进去几步,用手电照了照岩壁,矿石里的金属颗粒在手电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
“行,就这个。”张丹说。
几个人回到矿部,签了合同。合同是李国才提前拟好的,一式两份,条款写得很清楚——洞口归张丹和李国勇经营,利润分成三七开,李国才这边拿三成,不承担任何经营风险。李国勇把合同翻了几页,递给张丹。张丹扫了一遍,抬头看了看为民。
“为民,你也签字?”
“我不参与这个洞口。”为民说,“这是国才哥和你们的合作。”
张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在合同上签了字。李国勇也签了。李国才最后签,签完把合同收好,一人一份。
“行了,”李国勇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那就不打扰了。矿上的事,张丹盯着就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带着张丹和司机走了。皇冠车调了个头,沿着山路颠簸着下山了,尾气在冷空气里拖出一道白烟,慢慢散了。
李国才站在矿部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没说话。为民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开始,这座矿山上的日子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各干各的,相安无事。
为民每天进洞子、看矿脉、算账、安排工人。他的洞口矿脉稳,产量也好,除去工人工资和材料费,每个月能落不少。
张丹的洞口也干得不错。虽然头一个月产量不高,但是第二个月就上来了,第三个月已经开始赚钱了。
张丹办事高调,在矿部摆了酒,请为民和李国才喝了一顿。酒桌上他拍着为民的肩膀说:“为民,咱兄弟俩以后在这矿山上,把咱们各自的洞口打造成最好的,我们联手好好干。”为民笑着应了,可心里知道,联手是不可能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真正让为民心里不舒服的,不是矿山上的事,是矿山下的事。
张丹以前在小香港他包了爱红,可那时候爱红晚上还会接客。现在张丹有钱了,他便不让爱红再接客,一个月给三千块,好吃好喝地养着。
爱红不接客了,爱娟就得接。
以前姐妹俩搭伙,爱红能帮爱娟分担些压力,现在那些客人就涌到了爱娟这里。爱娟不想接,可没有办法,她只能咬牙坚持扛着。
她不想干了。可她不知道不干了这个,她还能干什么。
为民回到矿山上后,第一次碰到爱娟是在金城县城。
那天他去县城办事,买了一批材料,装在面包车后座,准备回矿山。车子经过县城东街的时候,他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灰色的外套,扎着马尾,低着头,脚边放着一个编织袋。
他认出了她。
他把车停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爱娟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边的编织袋被风吹得晃了晃。
为民摇下车窗:“回小香港吗?”
爱娟犹豫了一下,拎起编织袋,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为民发动车子,往矿山的方向开。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材料在车后座偶尔碰撞的响声。
开出去一段路,爱娟忽然哭了。
她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她没有擦,也没有挡。她就那样坐着,眼睛望着前面的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为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车子开得更稳。
“为民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
“嗯。”
“我不想干那个了。”
她说的“那个”,他知道是什么。他没有问,也没有接话。
“我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每天晚上,门一响,我就哆嗦。我不知道进来的是谁,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得笑,就得伺候。”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可擦完又流出来了。
“我妹被张丹包了,她不干了。她不用干了,解脱了。”
为民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个雪夜,想起她用手帮他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了雪莹的脸。他想起雪夜的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爱娟目送自己远去的情景。
“为民哥,”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那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你。过完年后来到这里,我知道你在矿山,可我就是没有勇气上山去找你。”
为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为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雪莹的忠告--“你心里有数就行”。雪莹没有盯着他,没有查他的岗,可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绳子,拴在他心上。
“爱娟,”他说,声音不大,可很坚定,“我早都成家了,你不用想我了,那样徒增烦恼。”
爱娟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可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知道,”她说,“我这样的人,不配想这些。”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为民说,“是我答应了媳妇,不能再做对不起她的事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是光秃秃的山,灰扑扑的,没有叶子,没有颜色,可路上有阳光,阳光照在山坡上,把土照得发亮。
“爱娟,你不想干那个了,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为民问。
爱娟愣了一下。“别的?我啥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为民说,“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你想开个小卖部吗?”
爱娟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可那目光里有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光,又像是火。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为民说。“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爱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一次,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可有温度。
为民此刻侧脸看了一眼爱娟继续说到:“你要是真想干小卖部了,我可以帮你,以后干点正经生意。别在干那个了!”
爱娟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为民把爱娟送到小香港的路口,没有进去。她拎着编织袋下了车,站在路边,隔着车窗看着他。
“为民哥,”她说,“你说的话,我记着了。”
“记着就好。”他说。
他发动车子,走了。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里,就那么一直站着。
晚上,为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爱娟的事。他想起那个雪夜,她用手帮他的时候,他没有推开。他想起爱娟在车上说自己不想干的时候泪流满面。他感觉自己应该帮帮爱娟,帮她这个从贫困家庭走出来的孩子走向正常的路。
他想着给她开个店。不需要多大,十来个平方就够了,卖点日用品,够她一个人吃饭租房就行。启动资金他可以先垫着,等她挣了钱再还。她不是那种赖账的人。
可他又想起雪莹。如果雪莹知道他在帮爱娟,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他又在跟外面的女人纠缠不清?她会不会觉得他嘴上说“不骗你了”,背地里又在搞小动作?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想,雪莹是个善良的女人,她一定会支持自己帮助爱娟的。但是现在雪莹正处于不信任自己的敏感期,自己只能偷偷的帮助爱娟,不能让雪莹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免雪莹又胡思乱想,暗自伤神。
远处,山门在夜色中沉默着。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你不告诉雪莹能行吗?
他不知道行不行,他只知道不告诉雪莹,是不想让她想多了暗自伤神。
他决定了,他要帮爱娟,因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