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小香港下着雪。
李连福告诉为民可以回家过年,“干爹,我要是回去了,矿上就没人管了!”为民心里很忐忑。“没事有我在,矿上你就放心吧,安稳回去过年”有了李连福的话,为民像吃了颗定心丸。
为民来到小香港买了年货装上车,正准备走,看见爱娟拖着行李箱站在街边。班车没来,站牌下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
“今天下雪,班车不会来了。”为民把车停在她旁边,摇下车窗。
爱娟抬起头,看着为民,撅起了小嘴。“那咋办?,你去哪里儿?。”
“我准备回家,你家在哪儿?”
爱娟犹豫了一下,说了个地名。为民心里估摸了一下,顺路,过了她家再往前一个多小时就是赵家湾。
“上来吧,顺路。”他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爱娟把行李箱放在后座,侧身坐进车里。暖风开着,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腿上,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车子缓缓驶出小香港,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
“你一个人回去?”为民问。
“嗯。爱红不回了,跟张丹在县城过年。”爱娟的声音低低的,没有往下再说。为民也没有再问。张丹的事,他不想提,爱娟也不愿多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路两边的村庄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的,为民把车开得很稳,不急不慢。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像车外的雪花飘了一路。
四个小时后,车子拐进了一个小村庄。村口的土路坑坑洼洼的,积雪底下是冻硬的泥巴。两边的土墙灰扑扑的,有些地方墙皮已经脱落了。爱娟指着一扇掉了漆的黑色木门说到家了。房子是老式的土坯房,墙根处砌了几层红砖防潮,上面的土墙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过。院子不大,堆着几捆柴火,墙角立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爱娟推开门,院里的雪扫了一半,扫帚还靠墙根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擦着。她看见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愣住了。又看见爱娟从车上下来,眼里的光从愣变成了喜。爱娟爸也从屋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头发灰白,背微微有些驼,脚上趿拉着一双用轮胎皮做的棉拖鞋,脸上的笑纹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叔叔好,阿姨好。”为民欠了欠身。
爱娟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上前来打量着为民,目光里是越看越喜欢的那种满意。“进屋坐,进屋坐,外头冷。”她拉着为民的胳膊往里拽。为民本想放下爱娟的行李就走,可话还没出口,爱娟爸已经把院门关上了。他只好跟着进了屋。
堂屋不大,一张老式方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皮脱落了一大片。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墙上贴着几年前的旧年画,画边上已经卷起来了,落了厚厚一层灰。桌上摆着一盘瓜子和几块水果糖,盘子是搪瓷的,边上的漆磕掉了好几块。
爱娟妈把为民让到椅子上,转身就去倒茶。茶杯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红双喜的图案。爱娟站在门口,看着父母忙前忙后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可那几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的目光落在为民脸上,他正被母亲拉着问东问西,脸上带着笑,有问有答的,没有一点不耐烦。爱娟把目光移开了,没有解释,去灶房帮母亲做饭。
爱娟爸把炉子上的火拨了拨,又往里添了几块煤球。他把烟递过来,为民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抽了一口,眯着眼看着为民,问他在哪儿上班,家里几口人。为民一一答了,没说在矿山,只说在县城做点小生意。
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白菜炖粉条、萝卜炒肉片、一盘炒鸡蛋、一碟腌咸菜,还有一大碗酸菜豆腐汤。爱娟妈不停地给为民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爱娟坐在对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偶尔抬眼看一下为民,又飞快地低下去。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