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遥家吃过饺子，几个人围坐在火盆前。火盆里的柴禾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起来，像萤火虫在屋里飘。几个人围坐在火盆边，脸上被映得红红的，暖融融的。饺子吃了两盘，还剩半盘，搁在桌上，没人再动。黑娃靠在平遥腿上，眼皮一耷一耷的，快睡着了。耀云抱着耀辉，两个孩子挤在一把椅子上，也困得东倒西歪。
雪莹看了看窗外的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远处的山门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的。她随口说了一句：“平遥，你们不是初八上班吗？你最近这两天是不是该出发了？”
话一出口，平遥的脸色就变了。原本笑嘻嘻的她，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屋里忽然安静了。
雪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看着平遥，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不是她说错了话，是她触碰到了平遥一直不愿想、一直逃避的话题。平遥不想走，不想离开赵家湾，不想离开黑娃。她在这里待了几天，好不容易把家收拾出个样子，好不容易跟黑娃亲近了些，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又像个妈了。现在她又要走了，又要去那个陌生的城市。她走了，黑娃又成了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看着平遥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在手背上，滴在衣襟上。雪莹安慰起来平遥，“平遥，不用想那么多。如果你去打工了，我还帮你照顾黑娃。”雪莹伸出手，握住平遥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雪莹手心里微微发抖。
平遥抬起头，看着雪莹，眼眶红红的。“嫂子，说实话，我也不想去那个地方打工了。可在家里，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在家完全没有经济收入。”她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擦了擦，可越擦越多，像决了堤的河水，挡都挡不住。
雪莹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张飞，张飞坐在火盆的另一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圈。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雪莹转过头，又看着平遥，轻声说：“的确，在家里赚得少，像我这样忙忙碌碌地喂一群羊，也就是顾住吃喝。你和张飞成了亲，这样男主外女主内，不是好多了？”
这话说得很轻，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火盆里，溅起一片火星。张飞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平遥一眼。平遥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移开了。张飞没有开口，他在想雪莹的话。他在想，如果平遥不出去打工了，他一个人在外面，孤零零的，没个人说话，没个人做饭，没个人暖被窝。他也不想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他想跟平遥在一起，不管是在南方，还是在赵家湾，只要在一起就行。
屋里又沉默了。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只剩下一层灰，红彤彤的。黑娃已经睡着了，靠在平遥腿上，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耀云也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为民站起来，看了看手表，说：“走吧，回家吧。不早了。”
雪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平遥说：“走吧，还回我家住。你这被子啥的，明天出了太阳晒晒才能睡。”
平遥刚要站起来，张飞忽然开口了。“没事，平遥今天就不去了。被子我过会儿回家拿一床过来。”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雪莹看了看张飞，又看了看平遥，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张飞急急忙忙地接话，不是在客气，是在找理由把平遥留下来。他想跟平遥独处，他想今天晚上住在平遥家，他想跟她温存。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憋了这么久，早就渴望了。雪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嘲笑，不是打趣，是一种了然。她没有再劝平遥，只是看着她，微微笑着。
平遥被雪莹看得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她知道雪莹看出来了，知道她什么都明白。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今天就不去了，我在家收拾收拾。你和为民你们两个回去也好好休息休息。为民是不是也快上班了？”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说到“你和为民你们两个”的时候，声音高了许多。雪莹把话听在耳中，自然而然的想起平遥上次故意带耀云和黑娃上街，给她和为民创造条件的事。
雪莹也红了脸，雪莹在想，平遥回家住了，张飞和平遥有了条件，那自己和为民，岂不是也有了条件。她没有再劝，带着耀云，出了门。为民抱着耀辉，跟在后面。张飞和平遥送到门口，站在月光下，看着他们走远。
雪莹走到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平遥。平遥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里碰在一起，然后同时笑了。那笑容里，有默契，有祝福，有一种只有两个女人才懂的东西。雪莹转过身，走了。
“走吧，进屋吧，外面冷。”张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平遥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屋。门关上了，月光被挡在门外。
远处，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雪莹离开时的笑，看见了张飞拉平遥手的动作，看见了那扇关上的门。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说：今晚，又有故事了。两对人，关上门，熄了灯，那张床就会唱起歌来。它不知道今晚这两对人歌唱水平如何，它只知道，这个赵家湾最深处的两户人家今晚都将充满欢乐。
夜还很长。可这四个人，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