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为民就醒了。头有些疼,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伸手一摸,床头柜上有一杯水,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杯,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多了。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穿上衣服,走出屋。雪莹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我今天去接耀辉。”为民站在灶房门口,声音还有些哑。
雪莹正在和面,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耀辉刚会走,你骑着摩托车怎么把他接来?你怎么抱他?要不我陪你去吧,帮你抱着耀辉。”她说着,心里却想到了另一个人——秋平。秋平看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得她浑身不舒服。为民说过,秋平怀疑过他们的关系。她不怕秋平,可她怕那种被人审视、被人猜测的感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被人指指点点,无处可逃。
“不用了,让耀云陪着我去,让她在摩托车后面抱着耀辉。”为民看出了雪莹的犹豫,知道她不想面对秋平。他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让秋平有机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雪莹点了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嗯,这样更好。你们先别着急,我给你们两个先下点饺子吃吃再走。”她把和好的面放在一边,往铁锅里面又天了一瓢水,然后去屋里叫耀云起床。
为民坐在灶台边,往灶台里面添着柴禾。水开了,雪莹把饺子下进去。耀云穿好衣服出来了,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雪莹给她盛了一碗饺子,又给为民盛了一碗,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凳上,低着头,吸溜吸溜地吃着。为民吃了一大碗,耀云吃了七八个,就饱了。
“走吧。”为民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推出摩托车。耀云爬上后座,两只手抓着为民的衣服。雪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想说什么又没说。为民冲她点了点头,一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风从耳边刮过,凉丝丝的,雪莹站在门口,心里很忐忑,她害怕因为孩子的问题为民大过年的再和秋平吵架。
到了县城,为民先去了秋平家。门锁着,敲了几下没人应。他又骑着车去了秋平的娘家。院门开着,秋平她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为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为民来了?”
“妈,我来接耀辉。”为民还是叫妈,叫顺嘴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秋平她妈没有纠正他,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秋平,为民来了!”秋平从屋里出来,抱着耀辉。耀辉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带毛球的帽子,小脸红扑扑的,嘴唇上还沾着奶粉的白渍。他看见为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开胳膊,嘴里喊着“爸爸”。为民把他接过来,举得高高的,耀辉咯咯地笑,口水流了他一脸。
秋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一个布包递过来,里面装着奶粉、奶瓶、换洗的尿布,还有两身小衣裳。“奶粉一次冲两勺,水不要太烫,奶瓶用之前要用开水烫一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交代事情。
为民接过来,点了点头。他感觉秋平变了,变得通情达理了,没有以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他不知道秋平为什么变了,也许是因为她有了新的生活,也许是因为她放下了,也许是因为她根本没心思跟他计较。让为民不知道的是,秋平已经和黄百城约好了,明天要去黄百城家。明天秋平家有亲戚来,她妈要忙着做饭,没人照顾耀辉。她不是通情达理,她是没办法。可为民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秋平和她的父母都很通情达理,心里还暗自感激。
“那我走了。”为民抱着耀辉,转过身。秋平没有送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耀云在院门外等着,看见为民抱着耀辉出来,赶紧跳下摩托车,接过那个大布包,绑在后座上。为民把耀辉递给她,让她坐在后面,两只手从后面搂着耀辉。耀辉第一次坐摩托车,新鲜得很,东张西望的,小手抓着他爸爸的衣服,嘴里“啊啊”地叫着。为民跨上摩托车,回头看了一眼,秋平还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他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开动了。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可他心里热得像烧了一团火。他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了?从耀辉出生那天起,他就盼着能带他回赵家湾,回那个山门下的小院,让他看看他爸爸长大的地方,让他看看他爷爷奶奶大伯的坟,让他看看那座沉默的山门。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一路上,耀云在后面喊着“好冷”,耀辉却兴奋得不行,小手挥舞着,“啊啊”地叫。为民开得不快,怕风吹着孩子。可他的心,已经飞到了赵家湾,飞到了山门下那个小院,飞到了雪莹身边。他想着雪莹看见耀辉时的表情,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抱着他亲,一定会给他做好吃的。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
远处的山门,在阳光下沉默地立着。它不知道,今天,赵家的血脉,终于要回到这片土地了。风吹过石缝,呜呜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