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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在塞北铁道上轰隆隆地开着。

出了关,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黄土丘陵,逐渐变成了广袤无垠的枯黄草甸。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偶有一群北归的苍鹰在云层下方盘旋掠过。

在车上的这两天两夜,车厢里风平浪静。

刘乘警中途送来了几份列车餐车特供的热乎饭菜,里面破天荒地加了两个煎荷包蛋,嘴里不住地夸赞宁奕。

宁奕除了陪何政委偶尔聊聊京城的发展变化,大部分时间都在铺位上闭目养神。

这两天宁奕没忘记签到。

每天系统刷新之际,他都在脑海中默念了一声“签到”。

两天签到‘蒙语精通’和十个大肉包。

“呜——”

汽笛长鸣,白色蒸汽从车底滚滚喷涌而出。

火车缓缓驶入鹿城站。

站台上寒风凛冽,搬运工们扛着麻袋小跑着,嘴里呼哧呼哧冒着白汽。

车厢门打开。

宁奕背着自己的帆布大包,走下踏板。

在他身侧,何木光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小顾则提着两只皮箱警惕地护在身旁。

何木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宁奕,脸上露出赞许与亲切的笑容:“小宁同志,我就在鹿城下车换乘去营区了。你还要往西走吧?”

“对,何政委。”

宁奕立正站好,笑着说道:“我得去汽车站转长途车,一路奔陕坝镇去。”

何木光伸手重重拍了拍宁奕的肩膀,眼神温和:“山高水长,塞北的风硬,出门在外万事多留个心眼。要是采购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处,或者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打听着往锡盟军分区找我,就说找何木光,警卫员会给你接通电话。”

“哎,谢谢何政委关照,我记下了!”宁奕心中一暖,认真应承下来。

多一条人脉,尤其是军方大领导的人脉,在这塞外边陲之地,关键时刻那是能救命的护身符。

两人在站台上简单作别,何木光在小顾的护送下登上了前来接站的军用吉普车,绝尘而去。

宁奕收回目光,拉紧了衣领,快步走出鹿城火车站,直奔不远处的长途汽车客运站。

去往陕坝的长途汽车,是一辆老掉牙的解放牌改装客车。

墨绿色的车皮到处是凹坑,排气管突突突地喷着黑烟,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旅客们挤得密不透风,带着老羊皮帽子的汉子、裹着头巾的妇女,甚至还有人把活母鸡塞在柳条筐里抱在怀里。

“哐当!哐当!”

汽车发动起来,开出了柏油路,直接扎进了坑洼不平的戈壁黄土道。

这一路颠簸,简直要把人的苦胆给震碎出来。

车轮压过干涸的河道和沙石路面,整辆车像风浪里的小舢板一样上下颠簸。车窗缝隙里不断灌进冰冷的塞北秋风,夹杂着细碎的黄沙,扑在脸上生疼。

宁奕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微微起伏,神情却极度平稳。大师级驾驶技术的底子在,这种颠簸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大折磨。

车子从大清早一直开到后半晌,整整颠簸了大半天。

随着售票员扯着沙哑的嗓门喊了一句“陕坝到了,拿好东西下车”,车厢里的人群这才如同潮水般往车门挤去。

宁奕背好行囊,跨步跳下车门。

脚踩在干燥而坚硬的黄土地上,宁奕环顾四周。

这就是陕坝镇——当下的河套行政区首府。

虽说是首府,但整个镇子的规模并不大。放眼望去,只有一条宽阔平整的土石主街贯通东西两头。

街道两旁错落有致地排布着低矮的土坯房和部分灰青色的砖瓦房,墙根底下堆着整齐的干草垛。街面上的行人不多,大多穿着宽大的老羊皮袄,腰间扎着麻绳,脸上带着塞外特有的风霜红斑。

偶有一辆老旧的木轮大车碾过土路,赶车的老乡甩着长鞭,发出清脆的炸响;不远处,两个牵着高大双峰骆驼的牧民缓缓行过,骆驼脖子底下的铜铃发出“叮咚、叮咚”空旷悠扬的声响,让这座塞外小镇显得苍凉而静谧。

宁奕顺着主街往前走了约莫三四百米,一眼就看到了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

【陕坝镇国营第一招待所】

门两边贴着大红标语,台阶被打扫得很干净。

宁奕迈步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迈进了招待所的大堂。

大堂里生着一个铸铁大火炉,炉膛里烧着乌黑的块煤,散发出阵阵暖意,把屋里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头上扣着一顶破旧的棉军帽,手里拿着一把铜皮旱烟锅子,正在吧嗒吧嗒地抽着呛人的蛤蟆头旱烟。

听到脚步声,老头眯着眼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宁奕一眼。

看着宁奕一身料子扎实的京城制服大衣,老头放下烟锅,操着一口夹杂着口音的塞北土话问道:“后生,住店还是寻人?”

宁奕走到柜台前,卸下帆布包放在台面上,脸上挂着热络随和的笑意:“大爷,住店。出公差的。”

说着,宁奕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兴荣轧钢厂的介绍信和工作证,工工整整地推到了柜台上。

老头戴上一副用铁丝绑着镜腿的破老花镜,拿起介绍信仔细瞧了瞧。

“京城兴荣轧钢厂……采购科?”

老头眼睛微微睁大,态度顿时客气了三分:“哎呦,京城大厂来的大采购员啊!这大老远的,坐火车汽车受了大罪了吧?”

“还成,路上风景不错,就是车晃荡了点。”宁奕笑眯眯地应承。

老头手脚麻利地翻开泛黄的登记本,拿起蘸水钢笔,一笔一划地把宁奕的名字和单位抄写上去,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单人间在二楼,最里头那间,窗户朝南,暖和。一天八毛钱,介绍信压在这儿,走的时候结账。”老头把钥匙递过来。

“好嘞,谢谢大爷。”宁奕接过钥匙。

“后生,走廊尽头有大铁壶,炉子上坐着开水,要洗脸沏茶自己去提。”老头热情地交代着。

宁奕拿着钥匙上楼,进了单人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木板床,一张掉漆的四方木桌,上面摆着一个搪瓷茶缸和暖水瓶。

宁奕拉上窗帘,去走廊尽头提了一壶滚水回屋,痛痛快快地擦了把脸,把一路颠簸带来的尘土全洗了个干净。

洗漱完毕,宁奕换了一双干爽的布鞋,从随身包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揣进兜里,拉开门重新下了楼。

大堂的火炉旁,那个老服务员依然坐在柜台后头,正眯着眼睛就着茶缸子喝酽茶。

宁奕迈着步子走过去,双手搭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撕开包装,熟练地抖出一根,双手递到了老头跟前。

“大爷,抽根带过滤嘴的换换口,歇会儿?”

老服务员低头一瞧,眼珠子亮了一下。

带过滤嘴的大前门!这玩意儿在边陲小镇可是稀罕物,供销社里根本见不着影,只有县里大领导开会时才能偶尔闻着味儿。

老头也没客气,乐呵呵地把自己的旱烟锅子往旁边一撂,双手接过烟,小心翼翼地夹在耳朵上,又有些舍不得,转手拿下来凑在鼻子底下狠狠闻了闻:“哎呀,好烟!京城来的同志就是大方!”

宁奕划燃一根火柴,凑上去替老头点着了火。

老头美美地吸了一大口,惬意地吐出一长串青烟,整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都舒展开了。

“后生,有事儿打听吧?”老头吐着烟圈,笑眯眯地看着宁奕,“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给大爷敬这么好的烟,肯定不是单为了闲聊。”

宁奕咧嘴一笑,收起烟盒,干脆拉过旁边的一张木条凳,在柜台对面坐了下来。

他没直接开口问,而是喉咙轻轻一震,直接换上了一口地道纯正的土默特方言,腔调圆润而地道:“大爷,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这次受厂里几万工人的重托,出来就是奔着牛羊肉来和粮食来的。这河套地界我头一回来,两眼一抹黑,全指望您这老法师给指条明路呢。”

这字正腔圆的本地土语一出来,老服务员刚抽进嘴里的第二口烟差点没呛出来。

老头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宁奕,上下左右瞧了好几遍:“哎呀我的老天爷!后生,你不是京城来的大采购吗?你这口塞北话,怎么说得比老汉我还顺溜?你在咱们河套待过?!”

“没待过,架不住平日里爱跟咱们塞北的老乡打交道,学得杂。”宁奕随口打着哈哈,神色自然。

语言一通,地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老头看宁奕的眼神,顿时从看外来客变成了看自家人,态度热络得不行。

“后生,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老头把烟头狠狠嘬了一口,压低声音,手指在柜台的桌面上比划起来:“要说别的地方缺肉,咱们河套这边虽说也卡着计划指标,但好歹有黄河水灌溉,底子厚实。你找私人散户,那是投机倒把,查出来要坐牢,千万碰不得。”

宁奕点头:“那是自然,我是国营大厂,走公对公的统购统销调拨路线。”

“这就对路了!”

老头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出了陕坝镇,往西走六十里地,有一家国营五原黄羊木牧场;往北走四十里地,那是阴山脚下的红旗公社和乌拉特前旗畜牧大队。这两个地方,是咱们整个河套存栏牲畜最扎实的大户!粮食直接找咱们河套粮食局就可以了。”

宁奕眼神微微一凝,认真听着。

老头继续说道:“尤其是五原那个国营牧场,前几年引进了苏联大尾羊和杂交肉牛,秋膘贴得足足的。眼下刚进10月,各公社和牧场正琢磨着秋后出栏宰杀的任务指标。不过后生啊,大爷得给你提个醒。”

“大爷您说。”宁奕递过茶缸子。

老头喝了口热茶,叹了口气:“东西是有,可今年全国都紧巴,各地的采购员跟苍蝇似的往牧区钻。那些公社书记和牧场场长,眼睛都长在脑门顶上。光凭一张公函介绍信和红头文件,人家公事公办,推说‘支援边疆建设任务重’,顶多给你从牙缝里剔出两三只瘦羊打发你走。你要想大批量往京城拉大宗牛羊肉,手里没点硬通货或者硬关系,怕是连牧场的圈门都进不去啊!”

宁奕听完,不但没愁,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爷,您这几句话值千金。”宁奕拍了拍裤兜,笑着站起身,“那五原牧场的场长,叫什么名字,脾气怎么样,您受累再给我念叨念叨?”

老头吧嗒着烟嘴,嘿嘿一笑,拉开话匣子,就着炉膛里的火光,一五一十地给宁奕盘算起本地各路头头脑脑的底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