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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六从排水兽口钻进城楼。

那条路是他年轻时替苏谨送人出宫走过的。十七年过去,砖缝变窄,他旧伤发作,爬到一半便在石壁上蹭出血。

鲁七点燃第二只火罐时,陈六从背后扑住他。两人撞翻铜喇叭,火罐滚向城垛。

裴砚舟带人冲上楼,先踢落火芯,再按住鲁七。鲁七没有挣扎,只盯着城下的人群:“你们抓住我,也抓不住他们心里的疑。”

他说得没错。

宫门外已经有人高喊太子谋逆,也有人说皇帝被挟持。单靠一纸告示压不住。

皇帝被抬上承天门时,御医极力反对。他只能坐,脸色灰白,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喘气。

他没有宣布太子无罪,也没有要求百姓相信自己。

“昨夜之诏,待查。”皇帝道,“今日之声,亦可查。朕病重是真,太子监国是真,传位未定也是真。”

三句都不痛快,却比一句“皆是谣言”更稳。

太子随后当众交出东宫兵符,保留监国印。他承认隐瞒夹墙线索,愿受百官问责,但在调查结束前仍主持日常政务。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

沈令仪命人把铜喇叭搬到城下,当场演示鱼鳔与铜管如何改声。一个年轻内侍说话,经管中传出,竟像六旬老人。

百姓亲耳听见“声音会骗人”,喧哗才渐渐平息。

鲁七被押下楼。他经过皇帝身边时,问:“陛下听见自己的假声,怕吗?”

皇帝看着他:“怕。”

“那就好。”

“但你杀了小内侍。”

鲁七嘴角的笑僵住。

他承认传声、伪诏,却否认杀人。小内侍看见他收起转印纸,他只把人打昏,随后便去城楼。灌毒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拿走了真正的禅位诏。

皇帝闭了闭眼:“真正的诏,朕昨日下午便写了。”

太子猛地抬头。

“写的是传位,还是不传?”沈令仪问。

伤者被抬下城楼后,陈六拒绝先治。他坚持把自己爬过的暗道画完,免得宫中又将它封成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御医剪开他后背衣物,才发现旧伤已经裂开。那道伤正来自十七年前北渡口。他曾用同一条暗路送别人出去,如今又用它爬回来阻止一场火。

“这算将功抵罪吗?”他问。

“功记功,罪审罪。”沈令仪答。

陈六笑了:“承明厅永远只有这一句。”

“因为总有人想把两边混起来。”

皇帝在这时说起真正诏书,所有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陈六扑上去以前,看见鲁七右手仍握着引火绳。他没有先夺铜喇叭,而是一脚踩住绳尾。这个选择让假声继续传了两句,却保住第三只火罐没有同时点燃。城下因此多听见一句“百官勤王”,也少死了一片来不及散开的人。

裴砚舟冲上城楼后没有立即审鲁七。他先让军士按火势、风向和人群位置逐一挪走火罐,每挪一只便报一次。危机尚未解除时,抓住主犯不等于事情已经结束。

皇帝被抬上承天门前,御医让他在“不开口”和“只说三句”之间选择。他选了三句,随后亲自删掉内侍拟好的“太子纯孝,绝无异心”。那句话太像替太子洗罪,也太像要求百姓无条件相信。

皇帝说完“传位未定也是真”后,城下有人质问既然未定,为何太子仍监国。太子没有躲在御辇后,走到能被看见的位置,逐项说明监国诏的公开部分:军令需三名重臣副署,内库支出照旧核验,东宫不得新授三品以上官职。权力不是因为一句“暂代”便没有边界。

铜喇叭的演示做了三次。第一次由年轻内侍说,像老人;第二次换女子说,经过鱼鳔后也像男声;第三次拆去一层膜,声音立刻变形。百姓看到的不只是假声,而是它如何被做出来。谣言仍不会立刻消失,却不再只能靠另一道命令压住。

小茂之死被重新提起时,鲁七的否认并不完全可信。他承认打昏小茂,也承认把转印纸留在现场,却说离开时人还活着。城楼起火的时辰与小茂真正死亡的时辰只差半刻,鲁七若一路赶来,确实来不及灌毒并布置药车。

这给出了第二个人存在的时间缝隙。那人熟悉太医院毒物,知道如何把毒抹在唇外造成服毒假象,也知道药车会从哪道门出宫。

皇帝承认真正禅位诏存在时,宗室立刻要求搜宫。沈令仪却先问那份诏由谁执笔、谁看见、封在哪里。皇帝只说自己亲笔写下,交给一个“不会想当皇帝的人”。

太子脸色变了。他想到的显然不止一人。

“写的是传位,还是不传?”沈令仪再次问。

皇帝倚在椅背上,闭眼缓了很久:“朕只写了日期,盖了印。其余是空的。”

真正的禅位诏,竟是一张盖过玺印的空纸。

它可以由任何拿到的人填成任何结果。

承天门下的伤者共二十三人,多数不是火伤,而是在奔逃中踩踏。事后有人主张损失应由相信谣言的百姓自负,沈令仪否决。鲁七制造假声、守军疏散不及时、摊贩堵路分别影响后果,不能把恐慌者统一写成愚民。

太子交兵符时留下一份临时防务方案,避免禁军因无人统领停摆。交出权力不是把责任也扔下;监国印继续处理日常政务,则让他仍处于可追责位置,而非用自请调查躲开危局。

陈六画暗道时,指出排水兽口此前至少被使用过两次,砖缝有新旧两层血迹。一次属于他,另一次早三日。鲁七或同伙早已勘过逃路,今日纵火只是把准备好的通道反向利用。

皇帝说真正诏书下午便写过以后,起居郎翻遍记录也没有找到执笔时段。那张诏若存在,只可能在皇帝拒绝见任何人的半个时辰里完成。可他的右手当时已经开始颤抖,纸上是否真有字,成了比藏在哪里更先要查的问题。

承天门的伤者名单当晚便贴出,却隐藏住处与家属。二十三人可各自决定是否公开受伤经过,治疗费用先由官府垫付,再按责任追偿,不让伤者为了等定罪先自己承担药钱。

那只未点燃的火罐也被保留下来。里面碎瓷排列与另外两只不同,证明鲁七原本为城楼内侧也准备了杀伤范围。陈六踩住引线救下的,不只是城下人群,还有来不及撤离的守军。

伤者中最小的孩子只记得火光,不记得谁推倒自己。卷宗没有逼他辨人,医疗与补助也不以作证为条件。无法提供线索的人同样是受害者,不必靠对案件有用才能得到照料。

皇帝道:“谁找到,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