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在第十二日交出一条线索,已经迟了整整十二日。
宫中物件页出现“旧侯宅后墙”时,沈令仪拿摘要回公所交叉核对。裴砚舟看见后才说,永宁坊旧侯宅后墙内有一只石龛,父亲生前藏过军眷弓穗与荐纸存根。
那座旧宅在裴靖川死后封过三年,后来租给礼部作纸料库。五年前库房失火,现只剩半边院墙。
“你什么时候想起的?”沈令仪问。
“第一次看到赵虎弓穗时。”
那是十二日前。
“为什么没说?”
裴砚舟没有答怕她冒险。旧宅已废,有火灾和塌墙风险确实不安全,却可以请有权官署先看。他迟延的真正原因,是石龛里不只可能有秦嵩和韩世昌材料,也可能有父亲亲手写的借死荐页。
“我想先确定宫中那束弓穗是否真指赵虎。”他说,“若只是通用图样,旧宅未必值得开。也想知道父亲究竟留了什么,再告诉你。”
后一句才是替她决定的部分。他想先看、先理解、先承受父亲可能有罪的事实,然后给沈令仪一份整理过的真相。
“你去过旧宅吗?”
“没有。”
“派人看过?”
“也没有。”
他没有秘密行动,但沉默本身仍造成后果。十日前一场大雪压塌了后墙外檐,礼部纸料库派人清砖,部分旧石已卖给城南修桥队。若石龛在里面,材料可能已经散失。
沈令仪没有因他最终主动说出便略过这十日。她让谢临渊把线索发现日期、披露日期和迟延理由都写进记录。
谢临渊还要求列出十二日内发生的可见变化:后墙塌落、三车石卖出、桥栏已砌、猪圈已垒、纸料库清点人换班。不能证明哪一份材料因迟延永久丢失,却能说明查找为何从一处现场变成三处追石。
裴砚舟本想只承担新增银钱,石工却指出,桥栏拆过一次会缩短榫口寿命。于是补偿中另加来年一次复检;若松动,由他承担修缮。迟延的成本不只在今日付完十八两便结束。
“我愿承担追石与停工成本。”裴砚舟道。
“用你的私产,不用侯府公账。”
“好。”
“若找到你父亲材料,由谁先看?”
“公所见证下共同开,不由我先看。”
他答得快,却不能让时间倒回去。
礼部纸料库仍在清理。谢临渊申请暂停涉及后墙旧石的售卖,不停整个库房。工人照常清前院,只把带凹槽、封泥或旧火痕的石块放到一边,停工差价由裴砚舟私产垫付,若确认属于官署保全再按规返还。
卖出的三车石有两车去了城南石桥,一车被附近住户买去垒猪圈。公所没有大张旗鼓封桥拆圈。先请桥工辨认,找到一块刻半只弓纹的石板,已砌在桥栏最下层。拆取会封桥半日,影响菜贩进城。
沈令仪提出先拓纹、看是否能与旧宅墙位合;若仅普通花纹,不拆。拓出的弓纹边有裴家真鱼符三道细线,高可信来自石龛外盖。
城南桥定在次日午后人少时封一个时辰。桥头提前贴告示,菜贩可走西桥,多出的脚程由保全费按实际摊位补。不是一句查大案便让所有人自行绕路。
猪圈那车石由住户自己检查。一个十二岁男孩在槽石背面发现蜡封,要求先把垒圈工钱算清。裴砚舟按市价付拆一面墙和重垒费用,男孩父亲同意在公所见证下取石。
三处石最终拼出半只石龛。里面没有整本名册,只剩烧黑的绢角、两枚旧封泥和一张被火粘住的荐纸存根。
纸料库一名老工想起,五年前火灾后曾捡到一只铜管,交给当时主事韩启。交接簿只写“旧宅杂铜一件”,没有形状。韩启正因钱茂退役担保待问,这条铜管线并入其听审,不因新发现便先搜其家。
老工担心自己五年前没报石龛会被追责。实际上他只负责搬废料,不知道墙中暗格;公所记录其捡铜和交接,不以今日认识线索倒推当年应当知道。若所有后来作证的人都因当年没看懂受罚,下一块旧石便只会被更快扔掉。
荐纸上是裴靖川笔迹,写着“若本人不愿归,不得以家属银逼返”。这句话对父亲有利。下一行却写:“家属先按战亡例领私赏,正式抚恤暂缓,以免两头入账。”
正式抚恤暂缓没有期限,也没写若活人永不归该由谁补。裴靖川参与过借死安排,且明知家属只能先领较少私赏。
裴砚舟看完,没有拿第一句替父亲辩护,也没有用第二句否定父亲全部救人。他确认笔迹后退出最终解释,由唐见微与谢临渊分别核宫中、官署对应页。
烧黑绢角上有一小段白鹤翅纹,可能来自苏婉清商号,也可能只是当年常用纹样。沈令仪只取描图,不认定母亲到过石龛。
封泥一枚属裴家真印,一枚只有半边昭宁旧印。长公主是否亲自参与、何时盖印,仍需查印制年份。
若裴砚舟十二日前便说,后墙尚未塌,石龛也许能完整取出。如今只剩这些,谁也无法知道缺了什么。
顾明昭得知后,替儿子解释旧宅钥匙多年由礼部掌管,即便早说也未必来得及。裴砚舟没有接受这份减责:“未必来得及,与我没有给别人尝试的机会,是两回事。”
母亲听后沉默。她刚因中馈备用钥与沈令仪冲突,最清楚一个人以自己更懂、更能守为由先扣住信息和钥匙时,未必出于恶意,却真实拿走了别人参与决定的时辰。
他在迟延说明末尾写:“因想先判断父亲责任而未披露,非因线索不重要。造成石材散失与查找成本,由本人承担;不以最终仍找到部分材料减轻。”
沈令仪看完,签的是“已收到说明”,不是“接受道歉”。
回府路上,裴砚舟问:“你是否觉得第188章那句话没有用?”
她说过,靠近前先让她看见他要做什么。如今他仍迟了。
“有用不等于一次以后就不会再犯。”沈令仪道,“你至少没自己去开。但你仍想把真相整理好再交给我。”
“以后我若只是怀疑,也先说怀疑。”
“说清怀疑,不把它说成线索已经成立。”
“好。”
她没有回答还信不信他。他们之间不是一只装满或清空的信任匣,而是一件件具体事:这一次他迟了十二日,承认原因,承担损失;下一次是否及时,仍要下一次再看。
旧宅石龛被送入公所时,半边空着。
迟交的真相从来不只少一个道歉。它可能少一段被卖走的墙、一页被雪水泡散的纸,和别人本来有权更早作出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