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听见“左耳缺角”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祝先生。”他喃喃道,“是他。”
谢临渊立即让差役传令,不许槐花巷的人惊动第三户,只在前后巷口盯守。来报信的差役却说,查访人到时院门已经敞着,灶灰尚温,屋内没有住户,墙上只挂着一只用黑漆涂过的木牌。
高平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知道我会说。”
“也可能他早就准备随时撤走。”沈令仪道,“你每次托谁去问阿满?”
“营里的人。每隔三个月,祝先生会让我们写一句想问家里的话。他说有人替我们送。”
“可你连旧名都不准提,地址为何能留下?”
高平愣住了。
谢临渊让书吏把方才的口供翻回去。所谓槐花巷第三户,不是高平亲自查到的,是祝先生三年前告诉他的。祝先生说阿满被安置在那里,还偶尔带回一两句话:天气冷了,阿满咳嗽;阿满学会绣石榴花;阿满想吃松仁糖。
每一句都精准拴住他,却没有一句是高平亲眼所见。
“他们不需要找到你的妹妹。”沈令仪说,“只要让你相信,他们找得到。”
高平猛然扑向桌边。差役以为他又要自尽,立刻按住。他却只是把那包松仁糖护在手心,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呜咽。
谢临渊没有再逼供,命人将他单独押往大理寺,不走正门,也不用送棺队伍带来的车。高平临出门前回头道:“陆三后槽牙里的毒,不是人人都有。只有领黑牌的人才配一颗。”
“配?”卫清和问。
“祝先生说,能替上面守住话,是恩典。”
门合上后,卫清和把两具尸身的验看案重新铺开。
陆三的毒牙并非中空,而是后槽牙外侧常年磨出的浅槽,褐色药丸藏在槽内,用食蜡贴紧。蜡上有旧压痕,至少取放过两次。陆三不是临时领命来死,他已经带着这颗毒活了很久。
“牙槽由谁磨的?”沈令仪问。
“懂牙医的人,或军中常处理断箭、碎骨的医匠。”卫清和用细针挑起残蜡,“一次磨深会伤牙髓,须分几回做。他腕上又有旧束痕,说明受训时长期被限制行动。此人被养成会走路的封口。”
顾明昭一直站在偏厅门边,听到“军中医匠”时问:“蜡是什么?”
“寻常食蜡里掺了松脂,颜色发黄。”
“北境冬日寒,纯蜡易裂。旧军封伤药,常掺黑松脂。”
卫清和抬头:“夫人识得?”
“侯爷在北境多年,我替他收过军中药单。”顾明昭停了片刻,“京营不该用这种蜡。”
陆三耳后的油彩擦净后,露出一道细长旧疤;双足第二趾都有冻坏后变形的痕迹,说明他曾在极寒之地久驻。可他的羽林档案写着祖籍江南,从未出过北关。
谢临渊将每一项分别记录,不许书吏直接写“北境假军”。旧伤只能证明经历与档案不符,不能证明谁制造了假档。
沈令仪转去看棺中死者。
复验至今,他们注意力都在右手与左肩。卫清和重新检查口腔时,从缺失的后槽牙内侧挑出一小片褐色硬壳。
青黛认出:“像松仁壳。”
缺牙处早已愈合,壳片却卡在相邻牙缝,边缘尚新。死者临死前不久吃过带壳松仁。
秦玉娘皱眉:“一片果壳也值得记?”
“军中行粮不会发带壳松仁。”沈令仪道,“青石驿附近是河滩与矮柳,也没有黑松林。若他在驿站吃下,食物从别处来;若更早吃下,他未必是当夜才到青石驿。”
她想起高平那包松仁糖。桂和斋用的是炒松仁,早已去壳,不可能留下这种硬片。但两处松仁同时出现,未必只是巧合。
白芷奉命去问厨房和各房,侯府近三日没有采买松仁。送棺车上的干粮也只有硬饼和咸菜。
卫清和将壳片放入白瓷碟,滴水洗净。硬壳表面除去血污后,显出一点极细的蓝色。
不是霉,也不是染料,像被某种蓝粉沾过。
顾明昭看了一眼:“北边军粮库常在松子袋上撒蓝灰,防鼠。”
“哪一处军粮库?”
“不只一处。但离京最近、又用黑松脂封药的,是废弃多年的鹤鸣旧仓。”
裴承礼立刻道:“那仓十年前便封了,提它有什么用?”
“二叔记得很清楚。”沈令仪说。
“我任太常寺少卿,京畿旧仓封存都有文牒,记得并不稀奇。”
“那便请二叔帮忙找出封仓文牒。若十年无人启用,死者牙缝里的东西总不会自己从旧仓走到青石驿。”
裴承礼拂袖而去,秦玉娘却没有跟。他们夫妻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分开行动。
谢临渊将松仁壳编为新物证,正要封存,外间书吏送来槐花巷空屋的搜查清单。
屋里没有衣物、粮食和寝具,只有一张桌、一只水车模型,以及二十七张裁成同样大小的纸。
每张纸上都有一个名字。
高平、陆三都在其中。
书吏翻到最后一张,声音迟疑:“这张没有名字,只有侯府门牌和一个日期。”
沈令仪接过来。
日期是九月十六,正好是头七。
门牌写的不是正堂,不是世子院,而是顾明昭所居的临渊院。
纸角还画着三枚空心圆,下面压一道横线。高平的供词里没有这种记号,顾明昭看见后,指尖却从袖中露出一瞬。
沈令仪没有当众问她。临渊院若真是头七的目标,此时争执只会替动手的人确认侯府毫无准备。她请谢临渊另抄一份清单,原件由大理寺带走,副本上故意不写门牌,只写“内院一处”。
“从今日起,临渊院仍照旧出入。”她对青黛道,“不多添护院,不换锁,也不许下人谈起槐花巷。”
秦玉娘看着她:“大嫂若出了事,你担得起?”
“突然封院,才是告诉对方我们已经知道。”沈令仪道,“我会把该担的写清楚,也请在场诸位签名。谁若有更稳妥的办法,现在便说。”
无人开口。
沈令仪把副本折起。有人用二十七个死人的名字养了二十七个活人,又把顾明昭的院门与头七写在同一张纸上。黑棺或许不是结局,只是一次没有完成的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