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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里姓沈的官宅共有四十七处。

若只查有资格领“户度乙九”俸银的,仍有十四家。沈从谦在其中,却不是唯一一个。

谢临渊让人按银锭平码查兑银铺。同福掌柜初六收到定银,当日下午便拿去西市永通号兑成碎银。永通号账上记着银锭来自“沈宅”,但柜上伙计解释,这是按照信封上的字随手登记,并未看见沈家人。

“来兑银的是谁?”

“同福掌柜本人。”

银锭从何处进到订棺信封,仍然断在前一手。

沈令仪把十四家沈宅分成三类:户部本署官员、家中有人供职太常寺或兵部者、与同福铺有旧往来者。交叉之后剩下四家,其中一处是她娘家,另一处则是户部库吏沈韬的宅子。

沈韬官职不高,却恰好负责俸银平码登记。

“若要栽赃沈家,用一锭户部银太宽泛。”沈令仪道,“若要让查案人自然想到我父亲,写沈宅比写全名更稳。疑点足够,却永远差一步。”

谢临渊问:“你认为是故意留下?”

“黑棺内有送信暗槽,订单大半烧掉却留下落款,像有人既怕我们不查,又不愿直接告诉答案。”

“也可能掌柜只烧得不干净。”

“所以两种都记。”

他们去查沈韬时,发现人已经三日未到户部。家里说他岳母病重,回了通州;城门司却没有他的出城记录。沈宅四十七处,最不起眼的一处先空了。

与此同时,沈家送来第三封信。

这次不是周丰,也不是方氏院里的小厮,而是沈从谦惯用的长随陈伯。陈伯在沈家二十年,小时候曾替沈令仪从池塘捞过书,见到她时仍按旧称唤了一声“大姑娘”。

“老爷确实犯了心疾,但没有垂危。”他说,“昨日去户部,是秦尚书召见。夫人怕姑娘不肯归家,才把病说重了。”

“父亲知道她连送两封急信?”

陈伯垂下眼:“后来知道了。”

“三只箱子也是父亲要的?”

“老爷说,苏夫人的东西留在侯府不稳妥。”

“留在沈家就稳妥?”

陈伯答不出来,只呈上亲笔信。

沈从谦在信中责她不该以夫家丧事牵连娘家,命她停止向外查问素云笺,又说母亲遗物事关旧债,必须尽快送回。末尾写道:“再过一月便是你母十月初八忌辰,我病中思旧,勿使遗物漂泊外姓。”

苏婉清死于十月初七。

沈从谦每年亲自主持祭礼,从未记错过。

沈令仪将信放到灯下。字迹连贯,墨色一致,看不出代写。陈伯也确认父亲亲手所书,写信时方氏与两名户部来客都在书房。

“那两人是谁?”

“一位是秦尚书府上幕僚,一位没报姓名。”

“父亲写信时,他们能看见?”

“能。”

错一天,可能是慌乱,也可能是父亲在不能明说时留下的差错。

沈从谦教女儿看账时曾说过,完美的假账最怕一个故意写错的日子,因为做账人能控制银钱,却未必知道那一天对原主意味着什么。如今他把妻子忌日写错,像是在告诉女儿:这封信不能照字面信。

可也可能只是沈令仪愿意相信父亲仍在示警。

她没有把猜测写成事实,只问陈伯:“父亲昨日去户部,坐的是哪顶轿?”

“常用的青布轿。”

“车轮缠过麻绳吗?”

陈伯愣了一下:“轿子没有车轮。”

童掌柜昨日看见的是青布官轿,青黛跟踪的却是青篷马车。两样东西被下人混称为“沈家的青车”,不能因此认定同一辆。

“沈家有几辆青篷车?”

“两辆。一辆采买,一辆给绸庄走货。”

“昨夜在哪里?”

“采买车出过门,周丰说去拉药。绸庄车一直停在西院。”

周丰又出现了。

沈令仪请陈伯把话写下。陈伯刚拿笔,袖中掉出一张折窄的纸。他脸色微变,立即要捡,被青黛先一步按住纸角。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排银锭平码,其中便有“户度乙九”。

“谁给你的?”沈令仪问。

“老爷让我烧掉。”

“为何没烧?”

陈伯沉默许久:“因为上面一共十四个平码。老爷说,若这十四锭银都被人拿来办事,账上却还显示留在户部库中,查银的人便会成为偷银的人。”

十四锭,正好对应十四家能领这一批俸银的沈姓官员。有人不是随手取了一锭官银,而是在预先布置十四个可以互相替换的“沈宅”。

沈令仪问:“父亲还说什么?”

“他说,请姑娘别查银子,先查装银子的绳。”

永通号留存的银锭都已兑开,捆银的绳却按柜规存了一个月。伙计取来旧绳,绳结内侧夹着一点暗红色纸纤维。

不是沈家常用的青竹封纸。

是宫中赏赐银封匣才会用的朱砂笺。

朱砂笺本身并不稀有到只有皇帝能用。宗室婚寿、将领受赏,银匣外都可能贴这种纸;纸纤维只能把来源从普通俸银库扩大到内府赏银,不能直接指向哪一座宫门。

谢临渊让永通号把同批十四条捆银绳全部交出。十三条都用寻常麻绳,只有订棺银这一条混着红纤维,说明这锭银曾从原俸银串中取出,又装入朱砂笺匣,最后重新套上“户度乙九”的外壳。

“平码是真的,来路已经换过。”沈令仪道。

与死人真名被拿给活人使用一样,一锭银也能保留真实印记,却经历完全不同的主人。

陈伯主动提出留在侯府作证。沈令仪没有答应,只请谢临渊派人护送他回沈家,并在沈府门前完成交接。若强留,父亲可以说侯府扣押家仆;若让他独自回去,那张平码单又可能从未存在。

陈伯临走时低声道:“大姑娘,老爷不是不顾你。他只是怕苏夫人的事再害一个人。”

“他怕了六年。”

“人活着才有以后。”

“棺里的人也曾这样想。”沈令仪把平码单交给书吏,“可官册先替他死了,家里连以后都等不到。”

陈伯没有再劝。

当夜沈家回报,陈伯到府后便被沈从谦留在书房,没有受罚。周丰却因擅用采买车被赶去庄子。处罚来得太快,像父亲在斩断一条线,也像有人在替周丰换一个更难查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