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相州都督府的夜风从池面漫过来,潮润润的,裹着荷花的清香,风里偶尔掺进一阵艾草与苍术焚烧后的苦味。
硕大的荷花池旁水木繁盛,人从池边过时,惊起一片流萤,星星点点地往远处飞去,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府中没有丝竹乐声,因而显得格外寂静。廊下与厅堂悬挂的纱灯朦朦胧胧地透出暖黄的光,照着一段段空寂的回廊。
靖诚不敢走亮处,只沿着墙根的阴影走。等那一队巡逻士卒的脚步声远了,又蹑手蹑脚地往前去。
待寻到那座黑漆漆的小楼,他忍着身上伤口的疼,攀着窗棂爬上二楼,轻轻推开窗,翻身进了室内。
屋里毫无灯光,只一室浓重的药味,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靖诚回身将窗合上,大抵辨着床榻的方向,向黑暗一点点摸索过去。
床榻已放下了帐子,榻前竟无人守夜。
他蹙起眉,在帐前犹豫了一会儿。他自问并非什么登徒子,心里暗暗为自己辩驳了一番,又想好了道歉的说辞,这才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想去撩开那帐子。
帐后,却是空空如也。
预想中该见到的人并不在里面,靖诚惊讶地呆住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一柄长刀已架在了他颈上。刀锋贴着皮肉,凉意渗进肌理,他喉结动了一下,就能感到刀锋随之微微陷下去一分。
“失望了?”是萧云岫的声音。
靖诚心中狂喜,连架在颈上的刀都忘了,立时转过身来。昏暗中,他眼睛亮亮地盯着她,道:“你,你还好吗?”
萧云岫没有放下刀,比起他压抑不住的喜悦,她显得十分冷峻,只淡淡问道:“为何这样来?”
靖诚愣了一瞬,道:“这样来,确实不是君子所为,实在抱歉。我只是听说了你受伤的情形,心里放不下,所以……”
萧云岫微微侧头,她长发披散着,一身白色寝衣,在昏暗里看不清神色,只听她道:“不,我并非问这个。我是想问郡王,为什么不从楼梯走上来?守着这座楼的是我的人,郡王若真是只来探望,避开都督府的耳目也就罢了。避开我的人,又是为何?”
靖诚不敢说,他不敢说自己对她是有贪恋的。
原先他盘算着等回了长安,再寻个妥当的时候,慢慢与她诉说一腔心思。可就在今日,他刚从昏迷中醒转,就得知阿姊要他去杀李沣,又知道是她替李沣挡下了那一箭。
他能否定旁人对她的揣测,可他心中并不确定——若真要在李沣与自己之间选,她究竟会选哪一个。他怕她选择自己,也怕她不选自己。
萧云岫不是个迟钝的人,自然分辨出了他神情里那点难以掩饰的东西。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把长刀拿下来。
“我有话想问郡王,还请郡王如实答我。”
靖诚心猛地一跳:“你说。”
“我与五殿下逃走的时候,在芦苇之中,有一波人追杀而来。这些人,是不是长安来的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亦回望着她。心中百转,各样滋味轮番涌上心头。
她这样直白地问,偏又不问第一波流寇的来历——那便说明,她其实已经知晓,那流寇是李沣的人。
她与李沣说了什么?李沣又许了她什么?这样的事她都知道了,却还是替李沣挡了那一箭……她到底站在哪一边?她心中可还有半分,是为着他留的?
靖诚喉头滚动了一下,可唯有一件事他是能确定的,那就是他遭遇的那场刺杀,她是完全不知情的。若是知情,她便不会逃,自然也不会落进阿姊设下的陷阱里。
可若要诚实说出和安的名号,他又怕萧云岫对自己生出误解,因而几番踌躇,张了口,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这样的态度,萧云岫倒是明白了。那些人应当不是李沣的人,只怕是和安的人。唯有和安所做的事情,靖诚才会是这个神情、这个态度。
肩头的长刀被拿开了,靖诚有些惊讶地抬眸看她。萧云岫却扬起一点笑意,把刀随手丢在一旁,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既然郡王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话要说。不如移步堂中,坐下说罢。”
到了堂中坐下,此处月光比里间更清晰些。靖诚这才看清萧云岫的脸色,十分不好,苍白里透着一层灰败,眼下两团青影。
他担忧地问道:“你的伤……”
萧云岫坦然道:“箭头已经挖出来了,如今左臂有些麻,好在并不影响抓握。想来好好将养一阵,也就好了。”
靖诚看了眼她身上的竹板,有些羞惭地垂下头,道:“是我不好。当时太着急,才会着了那些人的道,害得素心……”
萧云岫显然不想提起素心,她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道:“郡王若心里愧疚,不如答应我一件事。无论长安传来什么话,都请郡王以大局为重,莫要起杀念。”
“你……”靖诚惊疑地看着她。
萧云岫亲手为他斟了一盏茶:“这一路,郡王也看到了。天灾使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田地颗粒无收。若赈灾不是为了赈灾,而是为了争斗与杀戮,那离乱象也就不远了。郡王,你我是吃朝廷俸禄的。不知郡王禄米多少,可这些禄米,也是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有田种才有粮吃,如此才能天下太平,不是吗?”
靖诚只觉得她是在为李沣说话,不禁反驳道:“可李沣一路走来都是在作秀,那些赈灾的粮食、开仓放出的粮食,到底多少是真的送到了百姓手上,多少进了他自己的囊中,尤未可知。娘子难道想为他说话吗?那一句句的‘贤王’,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渡河之上也是他先动的手,使团损伤如此惨重,娘子却先转过来劝我?”
萧云岫叹了口气,渡河之后,靖诚与李沣便互不能容。
相州之后就要去卫州,入洛水逆流而上,就可以到洛阳。到了洛阳,他们都无法再对彼此动手了。
她道:“素心不仅仅是我的侍女,她还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家人。我与她自小一处长大,彼此亲密无间。可就是你们这些无谓的争斗,让她丧了性命。方才的话,郡王听了不觉得对,反倒觉得是我不劝李沣,那只能表明郡王心中是有杀意的。郡王,李沣不是一个会甘愿慷慨赴死的人。在洛水对他动手,他必定会做好万全之策。哪怕同归于尽,也不会放过使团里任何一人活下去的。”
靖诚沉默了,他心中忽然对和安的话有了几分相信。
果然,萧云岫是会向着自己的亲人的。
他不愿过早许下自己无法应承的诺言,也不愿让她看清自己的私心。只从袖中取出一瓶自己随身带的金疮药,放在案上,就这样离开了。
萧云岫看着那瓶药,默默坐了许久。素心死了,今夜她又失去了一个朋友。
或许是她太过自信,自信自己能够带着素心她们平安回府。又是她狂妄自大,仗着好似能与靖诚多说几句话,就这样去劝他。她早就想过,和安是靖诚的阿姊,人难道会傻到不偏信自家阿姊吗?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要平安地带着剩下的人回到长安去,不能再允许任何一人离她而去了。
为此,她也不惜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