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滚开!我要去见母妃,我要见阿今!我听见阿今哭了,你们把阿今藏到哪里去了?让开!”宝荣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她挥舞着手中的刀,不管不顾地要往院外冲。
几名身形矫健的武婢围着她,试图阻拦,却又投鼠忌器,不敢真的与她兵刃相向,只能以身阻挡。已有好几个人被划伤了手臂与小腹,鲜血洇透了衣袖,却仍不敢后退。
宝荣并不在乎。
那些人受伤了,流血了,与她有什么相干?她满心只有她的阿今。
那个清瘦的、秀美的、笑起来怯生生的阿今,此刻正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受苦。他一定在哭,她听见了,她得去找到他。
“县主,县主息怒!把刀放下,危险……”
丹熛受了责罚,一瘸一拐地从廊下冲出来,拼了命地想从后面拉住宝荣的衣袖,却被宝荣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开,踉跄了几步跌坐在地上,腿上的伤口裂开,疼得她眼泪都迸了出来。
“滚开!”
周围的小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战心惊地望着宝荣手中那柄来回挥舞的刀,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扶丹熛。刀风呼呼作响,丹熛也只能瘫坐原地,生怕一起身就直接被砍伤。
“我要见阿今,”眼见围过来劝阻的人越来越多,宝荣心中焦躁如火焚,看这些阻路的武婢越发面目可憎,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不想死就都给我让开!”
武婢们围成一个半圆,将她牢牢地圈在院中,宝荣想着阿今的哭声,心中怒极。若不是这群只知道听母妃话的走狗,她早就见到阿今了。
这般想着,她的眼神渐渐地冷了下去,方才那股歇斯底里的狂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烬。她盯着这些捂着伤口却一寸不肯退让的武婢,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淡,道:“你们若是再不让开……可就休怪我无情了。”
武婢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惧色,因怕王妃责罚,无人后退。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垂首道:“县主息怒,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王妃严令,无论如何……不能让县主出这院子。奴婢……奴婢实在不敢违命……”
“是吗?”
宝荣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渗人的寒意。
她走上前去,手中长刀一横,将那把刀架在了那武婢的脖子上。刀刃贴着颈侧那一层薄薄的皮肤,脉搏在刀锋下突突地跳着。
“让我去见阿今。不然,你就得死。”
那武婢垂着眼眸,双手落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未得命令,她不能对县主出手,这是规矩。
便是死,也不能坏了规矩。
宝荣眼中寒光骤闪,再无半分犹豫,手腕用力一挥——
血飞溅到她脸上、发上、衣襟上,温热而黏腻。那武婢闷声倒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咕噜声,然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人群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宝荣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她仍旧持着那把染血的刀,脸上血珠顺着下颌往下淌,刀尖指向其余面无人色的武婢,脸上沾着血,眼神空洞而疯狂,又问了一遍,道:“你们,还要拦我吗?”
围在院门外的众侍女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诗儿站在廊下,手里死死抱着那只空盆,只觉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看到了什么。
那群武婢——她们分明人多势众,个个孔武有力,怎么会打不过一个县主?就算不能伤到县主,将刀夺下来总归是能做到的罢?
可是没有,没有一个人动。即便是已经死了一个同伴,武婢们仍是守在院门口处,像一排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我要见阿今!滚!都给我滚开!”宝荣嘶吼着,挥舞着血刃,又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常儒带着部曲匆匆赶到。
他拨开围观的人群,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时,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侧头对身后的部曲吩咐道:“处理干净。记得赏她娘老子些银两,算她……尽忠了。”
有两名部曲上前,将那武婢的尸身抬走。
宝荣看到常儒的那一瞬,眼中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尖声骂道:“贱人!常儒,都是你这下贱胚子,撺掇母妃!母妃误解我、如今关着我,定是你这贱人在其中捣鬼!”
常儒对她的辱骂恍若未闻,他走近宝荣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一身一脸的血污,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道:“县主,王妃不让阿今与县主相见,是为了县主好。”
“为我好?”宝荣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她猛然将染血的刀向前一送,刀尖直指常儒的胸口,离他的衣襟不过两寸,“把阿今还给我,才是真正地为我好!我知道,我知道的,回了长安之后,你们嫌弃我是累赘,嫌我帮不上忙。可那些腌臜事,为何一定要我的阿今去做?你们还有萧云桂,还有李廷美身边那许多的美人,为何,为何一定要我的阿今,为何偏偏是我的阿今!”
常儒望着她,叹了口气。他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劝道:“县主,阿今来路不明,留在王妃身边,方能牵制他,以及他背后可能之人,此乃大局所需。再者,”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淡淡地扫过,“县主也不该如此称呼嗣段王,那可是县主的兄长。”
“呸!”宝荣啐了一口,脸上尽是鄙夷与愤恨,“什么兄长?封地里的那些,难道不是我的姊妹吗?可他们过的又是什么日子?现在倒与我论起兄长来了,母妃没教过我这个,我不懂。我只懂得一件事——”她将刀尖缓缓上移,对准了他的喉结,“人,无论看起来有多厉害,病得重了,或是挨上一刀,可都是会死的。常儒,你为府上做了不少事,母妃器重你,可母妃从未说过,我不能杀你。”
刀尖逼近了,那刀尖上还沾着方才那个武婢的血,此刻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常儒的袍襟上。
常儒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宝荣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稚嫩的脸。
他只是那样站着,无奈地望着她,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县主,闹够了,回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