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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坐船去鼓浪屿。

她扶着栏杆站在甲板上,看那座岛一点一点从海面上冒出来。先是顶上一小片绿,再往上,红顶的楼也露出来了,一层一层,最后整座岛浮在海面上。

岛上有一样好处,也有一样不好。好处是安静,不好是没车。全岛只能靠腿,推着小车送货的,拖着行李箱的,一街一街地走。

沿路都是老房子。红的砖,白的柱,圆的拱,一栋挨着一栋,有的门口还刻着字。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晃。

他们先去了菽庄花园。那园子靠着海,修了一道栈道一直伸进水里,人走在上头,跟走在海面上一样。

园子深处有一间屋子,里头摆着好些老钢琴。木头的,有黑有棕,琴盖擦得发亮。

她本来在门口站着,一转头,看见尤默已经走进去了。

他站在一架老钢琴前头,手插在兜里,看了很久。看完了,又挪到下一架前头,还是那样看。

“跟看宝贝似的。”她在门口小声嘀咕了一句。

出来的时候她问他:“那几架好看吗?”

“有一架是德国的。”尤默说,“一百多年了。”

“我就知道。”她撇撇嘴,“你跟Emo一个毛病,看见琴就走不动道。”

尤默脚下一顿。

“谁?”

“Emo啊。”她仰着脸,说得特别自然,“他视频里不也老在琴房拍吗。你俩一个样。”

尤默看了她两秒,把脸转开了。

“……我去买水。”他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抿着嘴笑了笑,笑完了又把那点笑收回去。

从花园出来,他们一路往高处走。岛的最高处是一块大石头,叫日光岩。

石阶又窄又陡,她爬到一半就扶着膝盖喘气。尤默走在前头,也不催,就慢悠悠地等着。

到了顶上,风很大。整座岛都在脚下,红屋顶一片一片铺开,海边镶着一圈白浪。往东看,海天相接的地方,隐约有几个小岛的影子。

“那是哪儿?”她问。

“金门。”尤默说,“再过去,就是台湾。”

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这石头以前叫晃岩。”尤默说,“早年郑成功在这儿练过水师,登高望海,觉得那个‘晃’字不气派,就拆成了日光岩。”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还有首歌是在这儿写的。”他说,“几十年前,几个写歌的上了这石头采风,回去就有了《鼓浪屿之波》。”

尤默轻轻哼了两句,调子有点旧,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站在最高处的栏杆边,看了很久。底下是岛,岛外是海,海的那头,什么都看不清,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

下午,他们顺着巷子往岛里走。

转过一个街口,她忽然停下,指着路边摆着的一架钢琴:“那是什么?”

琴盖上贴着一张纸,她凑近了才看清,上头写着这是架共享钢琴,谁都能坐下来弹。她看完纸,又看看琴,回头冲尤默一笑:“你来。”

“不来。”

“来嘛。”她推他,“你不是会吗?”

尤默站着没动。周围有游人走过,也有人朝那架琴看了两眼。他在岛上,谁也不认得他。

那点迟疑没持续多久。他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按了两个键。琴音有点走,但还正。

他先弹了一首《致爱丽丝》。琴声从巷子里飘出去,混着海风,几个走过的游客慢下了脚步。她站在琴边,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听。

弹到一半,尤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弹着,心里却走了神。这几天她有点不对劲。往常她提起Emo,是咋咋呼呼的;这几天不一样,话少了,眼睛却总往他身上瞟。他问过一两回,她又都说没什么。他到底没往深里想。

手指收回来,他没停。前一首的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没有起身,另一段旋律接了上来。

这一段调子,她熟。《无名的人》,《无名》那张专辑里的主打,街面上放的人不少。曲子起得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开口,一句一句往外走,走得不急。

她本来只是听。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另一样来。几个月前《开讲啦》,他站在台上,说主打是《无名的人》。他朋友则是天天和他说《只要平凡》。

原来他一直在给她暗示。她心里咯噔一下,又说不清是什么。

尤默弹到第一段收尾,空了一拍。

她不知怎么就跟着开了口,声音很轻:“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尤默的手指顿了一下,看她一眼,没停,接着往下:“我是离开小镇上的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没看谁,声音混在海风里,一个高些,一个低些。到了副歌,就合成了一处:“无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敬你的沉默,和每一声怒吼……”

巷子里走过的人慢下步子,有人站着听,有人举起了手机。她唱得不熟,好几个字咬得发虚,一句也没落下。

唱到最后,两个人的声音一起轻下去:“……无名的人啊,车开啦,往前吧,带着你的梦。”

琴声停了。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张纸的角翻了一下。站着听的几个人鼓了掌,散了。

“这首我会。”她小声说,嘴角带着点笑。

尤默没接话,把琴盖轻轻合上。

“以前我不太听Emo这首。”她又慢慢开口,“今天听你弹,忽然觉得,还真挺好听的。”

他看了她一眼。她一脸认真,看不出别的,转身先往前走了。

岛上最好吃的一条街叫龙头路。

街窄,两边全是小店,卖鱼丸的、卖馅饼的、卖麻糍的,摊子挨着摊子,人挤得走不动道。她一路走一路买,左手一袋肉脯,右手一杯烧仙草,胳膊上还挂着刚找的零钱,走得摇摇晃晃。

鱼丸汤是现煮的。锅一开,白汽直往上冒,几个鱼丸在汤里滚着。捞上来,一碗六个,个个白白胖胖。

她先咬开一个。皮子弹牙,里头居然是空的,一口汤跟着涌出来,鲜得她眯起了眼。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口气吃掉了六个,碗底汤也喝了个干净。

“这要搁北京。”她把碗放下,抹了抹嘴,“一个丸子卖你八块。”

“那你还吃。”

“吃啊。”她很实在,理直气壮,“好吃就吃。”

尤默没接话,结了账,转身又去买了一份海蛎煎。她跟在后头,伸手接过来,先咬了一口,才想起来问:“这又是给我买的?”

“你不是没吃饱。”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饱。”

“你眼睛盯着人家锅里看了三回。”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海蛎煎,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找到话反驳,低头吃去了。

走到一处岔口,她忽然停下。

那是个转角,两栋老房子夹出来的一道弯,墙是红的,上面爬着绿藤,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分明的亮线。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最美转角”。

“就这个?”她左看右看,“还挺好看。”

尤默站在边上等她拍照,等了半天。

“你站过去。”她把手机塞给他,“我拍一张。”

他举着手机,她又挑角度,摆了好几回姿势,一会儿嫌光不对,一会儿嫌背景里有人。旁边一个路过的游客看不下去,主动过来问要不要帮他们拍一张合影。

她先看了尤默一眼,有点意外,随即笑出来:“好啊。”

尤默也顿了一下,往她身边站了半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没往前凑,反而偏头看他,眼睛里浮起一点促狭的笑意:“第一次合照还是我在地铁口拽住你的。后来是泰勒三人合照。”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跟你家相册里那一堆比,你现在站镜头前,好像……慢慢习惯了吧?”

尤默一怔。

游客按了两下快门,把手机还给她。

她低头翻照片。第一张,两个人站得笔直,谁也不挨着谁,像两个来开会的。“拍得真丑。”她嘟囔了一句。

手指往下一划,第二张跳出来。

那是抓拍。她刚说完那句话,还偏着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没散;他分明还愣着,嘴角却已经无意识地扬了起来。

两个人谁也没看镜头,就那么对着彼此。

她盯着那张看了两秒,没说话,把两张都存了下来。

尤默这才回过神来。

他想起以前不管是家里合影还是学校合影,每次都会不自觉地躲镜头,站到最边上,能偏头就偏头。

可每和她合影,自己一次也没躲过。刚才那两下,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镜头在哪。这是怎么了。他垂了下眼,把视线从她手机上挪开。

“……走吧。”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跟上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转角。“尤默。”

“嗯。”

“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她说,“我看见了。”

他没接话。她也不追,哼了一声,往前走了。

天黑以后,游客一批一批坐船离岛,岛上慢慢静下来。

他们在岛上订了两间房,住一晚。客栈是老房子改的,木头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放下行李,两人没上楼,顺着小巷慢慢走。

白天挤满人的街,这会儿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路灯,一截一截亮着。谁家窗户里飘出琴声,断断续续,隔一会儿又没了。

走了一段,她忽然不说话了。

尤默看了她一眼。这几天她就有点不对劲,他早看出来了,只是没问。话比平时少,笑也收着。他猜,是快到日子了。八月二十九,仁川。一个人,话也不会说。换谁都慌。

“在想韩国的事?”他先开口。

她愣了一下,没否认。

“怕跟不上。”她小声说,“人家练了好几年。我这个年纪才进去,晚了。”

“晚什么?”

“你说得轻巧。”她瞥他。

“不轻巧。”他说,“我第一堂作曲课,教授问,为什么要来大学学这个。”

“然后呢?”

“我说,要是都会,那还来大学干什么。”他顿了顿,“要是都会,你还跑那么远去干什么。不会的,到了再学。语言也一样,一天记不住就两天。”

她愣了半秒,忽然翻了个白眼。

心里那句话转了一圈:你当然说得轻巧,大学之前就作曲名动全球了,全世界都得给你让路。可这半句她到底没说出口。

“你不一样。”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却软下来。

“我一样。”他说,“我学韩语的时候,也一个个背,背不下来就抄。”

她没再嘴硬,低头走了一会儿,肩膀总算松下来。

“行吧。”她说,“这句我借来用用。”

回到客栈,尤默没急着上楼。他从行李箱底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头是他当年学韩语的一沓资料,还有几页自己抄的单词表,边角都磨卷了。

他抽出大半,走到隔壁,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这个给你。”他把文件袋递过去,“我当初学习的资料。”

她接过去,翻开看了两眼,抬起头:“你还学过这个?”

“学过。”他说,“去首尔之前,我又不是生而知之。”

她捏着那沓毛了边的纸,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把它抱在了怀里。

岛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海面上一点一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