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花房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明明已经有了灰白天光,屋里却像还停在凌晨。沈小满把写满箭头的纸贴到后门旁边,重新检查了两遍箱盖,阿凯蹲在蓄电池旁拧线头,脸色比灯还白。
周野从工具架上拿走手电、半卷铁网和两根扎带。左手拎这些东西不算方便,右臂却始终垂在身侧,袖口遮住的裂纹一阵阵发烫。他抬头看了眼北边。
那里原本有条短路,穿过市场外的停车区和两段绿化带,十分钟能到望月江小区北门。昨夜震后,路线有没有断,不能只凭地图猜。
“我去看一圈。”他说。
沈小满把马克笔扣上:“走连廊?”
“先走上层,过街后再看。”
“你别一个人硬扛。”阿凯站起来,手上沾着灰,“刚才那条通道就够邪门了,外面只会更乱。”
周野没回头,只把铁网夹到腋下:“我不进低处,也不碰水。最多二十分钟,没回来就按昨晚的线撤。”
沈小满盯着他右手看了两秒,没问伤从哪来。她把一小卷红色封箱带扔过去:“每过一个岔口贴一段,别装失联人口。现在信号都在摆烂,别指望手机救场。”
周野接住胶带,点头出了门。
市场二层的连廊比夜里更安静。几家没来得及收进去的花盆歪在墙边,土从盆沿淌出,根须却还扎在里面。远处偶尔有人推开窗,隔着几十米喊物业的名字,声音被湿气压得很低,传到这里已经听不清内容。
下到北侧停车区时,周野第一次看见街道的变化。
原本贴着市场围墙走到底,再绕过一间废弃洗车棚,就是通往小区的辅路。现在围墙还在,洗车棚也还在,可两者之间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段陌生的街面。多出的路不宽,两侧都是同样发旧的砖墙,墙脚堆着没见过的碎瓦和枯枝,像这片地方早就存在,只是以前谁都没走到过。
周野站在入口,没有马上进去。
一辆电动车倒在不远处,车主是个穿雨披的中年男人,正拽着后座上的纸箱往回拖。纸箱湿了底,里面几包矿泉水滚得到处都是。
“师傅。”男人见他停下,急忙喊,“你从市场出来的?前面能走吗?”
“刚到这。”周野问,“你从哪边过来的?”
“北门。”男人抹了把脸,“我就送个水,导航说六百米,骑了快半小时,越骑越不对。前面那段像鬼打墙,回头又能看见原来的路。”
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赶紧补了一句:“不是,我不是说真有鬼。反正就是……离谱。”
周野看了看他车轮留下的水痕。痕迹在陌生街面上被拉得很长,轮胎没有打滑,说明路不是幻象。只是距离确实被拉开了。
“别骑。”周野说,“车留高处,先往市场连廊回。北门方向别走低洼路。”
男人张了张嘴:“那水怎么办?”
“人先回去。”
这句话说得硬,男人却没反驳。他望了一眼街道深处越来越薄的雾,低头把箱子拖向停车区。周野等他退到台阶上,才沿墙根往前。
新多出来的街段没有风,地面却潮得像刚被水泡过。围墙底下的排水沟被撑宽了一倍,沟盖歪斜,缝里不断冒出细小的水泡。周野把手电压低,光柱扫过沟沿时,几片灰白色的硬壳在水面下闪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潮虫。
壳片层层叠着,背脊有一道暗灰色的起伏,足肢密得像被拉长的梳齿。它们大多只有巴掌长,却都已是羽级后期,甲壳比灾前的同类厚得多,钻过湿泥时连沟壁的水泥屑都能刮下来。虫群没有往市场里爬,只顺着积水朝北移动,前面的个体不断用触角拍打沟壁,后面的便跟着改向。
周野停在原地,没去碰它们。
右臂不能用,黄级初期的力量也不该浪费在一群羽级虫子身上。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只是在迁移。真把它们惊散,附近的居民楼和花房都会多出一批钻缝的麻烦。
他沿围墙退了十几步,在一处废弃广告架后找到半截铁网。铁网原本挡着绿化带,被风吹倒后正好压在碎砖上。周野用左手把网拖到排水沟边,又从路旁捡了两块轻薄的反光板,折成斜角插进泥里。
虫群靠近时,手电亮了。
白光从沟沿扫过去,没有直接照住最前面的个体,而是落在铁网后方一片更低的湿地里。灰壳多足虫先停了一瞬,触角朝光亮和水汽更重的方向抖动。周野等它们前排拐过去,才用脚把铁网另一端踩进沟边的松土。
网孔不够密,挡不住全部虫子,却能让它们不得不沿斜角绕行。
第一只撞上铁丝,甲壳发出轻响,立刻往左钻。后面的虫群跟着变向,像一条被掰弯的灰线,慢慢流向无人使用的空置绿地。两只试图爬网的个体被反光板上的光晃得缩回触角,绕了一圈,还是落回了湿泥。
周野没有追。他只在铁网边补上两道扎带,再把红色封箱带贴到围墙上。
这条路暂时能走,但只限白天,且不能带箱子经过沟边。
手电忽然闪了一下。
周野抬头,才发现陌生街段尽头多了人影。几个居民挤在一辆小货车旁,货车横在路中间,司机不停踩油门,车轮却只在原地打转。有人想从旁边的巷口绕出去,走了几十步,又从货车另一侧钻了回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么又回来了?”有人骂了一句,“这路是不是在玩我们?”
周野隔着距离看了片刻,转身往社区临时登记点走。
登记点设在北门外的活动棚里,棚顶漏水,桌上摊着几本被雨打湿的册子。年轻王司徒正站在一张折叠桌后,替一个老太太核对住址和家属电话。他眼下发青,笔尖却没停。
“奶奶,您儿子住几栋?”
“五栋,电梯房。”
“手机没电了对吗?我先写纸条,等有人往那边去再带过去。您别自己走北侧。”
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男人把一叠表扔过来:“王司徒,西门还缺人,你顺路跑一趟,把那边的名单也抄回来。”
王司徒看了眼桌上尚未核完的几页,又看向棚外淌水的路面,迟疑了一下。
“我先把这里交给小何。”他说,“名单不能断,西门让能认路的人去。我过去也未必比别人快。”
红马甲皱眉:“你年轻,多跑两步怎么了?”
“不是跑两步的问题。”王司徒把写好的纸条递给老太太,声音仍然客气,“现在路程不对,没人接手这里,漏掉一户比少跑一趟麻烦。”
男人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小何已经把登记册抱过去:“我看着。哥,你别真把自己拆成两个人用。”
王司徒无奈地笑了下,转头继续写号码。
周野站在棚外,没有靠近。
隔着雨幕,他看见那张和自己极像的脸低下来,认真把每一个笔画写进表格。两百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总觉得多扛一点就能让事情过去。只是现在,他至少学会了说一次不。
周野收回视线,沿北侧外墙折返。
经过那段被拉长的街时,沟里的虫群已经大半钻进空置绿地。铁网还在,手电的光却越发不稳。街段最深处不知何时浮起一层雾,贴着地面,只有半人高,灰白得像雨水被磨成了粉。
雾没有往外飘。
它横在路尽头,将那片本该通向北门的区域堵得严严实实。雾后偶尔露出半截路牌,下一秒又被吞回去,连字体都看不清。
周野停下脚步。
那条路,又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