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五,辰时。
青州西城门楼前,人声鼎沸,万头攒动。从城门到巡察使行馆的三里长街,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童,汉子扛着娃娃,甚至还有坐在肩舆上的耄耋老者,都伸长脖子,望向城门方向。
“来了!来了!”
不知谁高喊一声,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去。守街的衙役拼命维持秩序,汗透重衣。
城门洞开。
先导是十名骑兵,皆着新制青色战袄,外罩皮甲,背插认旗,上书“巡察使府护卫营”。马是缴获的匪马,虽不神骏,但洗刷干净,配上新鞍,倒也精神。骑士们腰杆笔直,目不斜视——这是林砚严令:凯旋之师,当有威仪。
接着是五十名步卒,五人一排,步伐整齐。枪尖雪亮,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神情——没有寻常官军的骄横,也没有胜利后的松懈,只有一种沉静的锐气。百姓们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这就是林家军?”
“是了,听说是林大人亲手练的兵!”
“了不得,你看那步子,跟刀切似的齐整……”
步卒之后,是二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缴获:捆扎整齐的刀枪弓弩,成袋的粮食,成箱的铜钱,甚至还有几口铁锅、几匹粗布。最后一辆车上,堆着小山似的首级,用石灰腌着,狰狞可怖。有妇人捂着眼不敢看,有老汉颤巍巍作揖,有后生兴奋地挥拳。
再往后,是长长的俘虏队列。六十余人,两人一枷,垂头丧气。百姓的怒骂、唾沫、烂菜叶,如雨点般落下。
“畜生!还我女儿!”
“天杀的!我家的牛就是被你们抢的!”
“打死他们!”
衙役们忙拦住激愤的百姓。俘虏中有人吓得瘫软,被拖着走。
队伍正中,是四骑并辔。
萧彻在左,着亲王常服,神色庄重。林砚在右,穿青色官服,腰佩长剑,面容沉静。胡千户在萧彻侧后,挺胸凸肚,满面红光。秦先生在林砚侧后,执笔记录。
队伍行至城中心钟鼓楼,停下。
萧彻下马,登楼。林砚、胡千户随后。秦先生展开捷报,朗声诵读:
“景和十四年十月廿三,青州巡察使府护卫营,会同青州卫所官兵,进剿黑风岭匪巢。是役,斩匪四十七级,俘六十八人,解救被掳百姓三十九人,缴获兵甲、粮秣、钱财无算。匪首刘彪,生擒在押。我官兵伤九人,亡三人……”
每读一句,楼下便爆发一阵欢呼。读到“解救被掳百姓”时,人群中哭声四起——是那些被掳者的家人,跪地磕头,高呼“青天”。
“此战,巡察使府参军事林砚,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卫所千户胡勇,临阵督战,指挥有方。各有功绩,当奏请朝廷,论功行赏!”
胡千户听得自己名字,腰板挺得更直。林砚却微微蹙眉——这捷报,将功劳大半归于他,恐非好事。
萧彻上前,双手下压,待欢呼稍歇,朗声道:“此战,非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百姓同心。自今日起,青州境内,凡有匪患,必剿之!凡有贪官,必惩之!凡有冤屈,必申之!孤在此立誓:还青州一个朗朗乾坤,还百姓一个太平世道!”
“七殿下千岁!”
“林青天!”
“林家军威武!”
呼声震天,如雷如潮。有老者老泪纵横:“多少年了,青州终于出了个为民做主的皇子,出了个敢打敢拼的好官!”
萧彻转向林砚,低声道:“先生,民心可用。”
林砚点头,心中却想:民心如火,可取暖,也可焚身。今日这番声势,必将传至京城,传至朝堂。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凯旋仪式毕,队伍继续前行,至巡察使行馆。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细致。
先点验首级、俘虏。按察使司、刑房、兵房,三司会验,一一核对。刘彪被单独提出,押入重囚牢,由秦先生亲审。
再清点缴获。粮入库,银入账,兵甲入武库。林砚特意交代:战死三人的抚恤,按双倍发放;伤者除汤药外,另给赏银;参战将士,人赏银一两,粮一石。胡千户所部,亦按此例。
“大人,”管库吏员迟疑,“这……开销太大。缴获的钱粮,怕是不够赏……”
“不够,从府库出。”林砚斩钉截铁,“将士用命,不可寒心。至于府库,”他看向萧彻,“殿下,剿匪缴获,按例当三成上缴朝廷,七成留地方。学生恳请,此战缴获,全数留用,充作军资、抚恤。”
萧彻点头:“准。孤会奏明朝廷,陈明利害。”
再是安置被掳百姓。三十九人,多是妇孺,有家在青州的,派人护送回乡;无家可归的,暂安置在善堂,日后再作计较。林砚特命赵婶带几个妇人,照料这些受尽苦难的女子。
最后,是论功。
行馆大堂,萧彻端坐,林砚、秦先生、胡千户及卫所几个军官在列。堂下站着孙二狗、王大山等护卫营骨干。
“此战首功,林砚。”萧彻开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奏请朝廷,晋从五品,授青州巡察副使,实领护卫营指挥使。”
“谢殿下。”林砚起身,却道,“然学生以为,此战首功,当属将士用命,百姓支持。学生不敢居功,请殿下重赏将士。”
萧彻深深看他一眼:“先生高义。那便依先生。孙二狗,阵前夺门,勇冠三军,授护卫营副指挥使,正八品。王大山,探敌情,擒匪首,授教头,从八品。陈文,协理军务,记录功绩,授经历,正九品。护卫营将士,按功行赏,阵亡者厚恤,伤者优抚。”
孙二狗等人激动跪谢。胡千户眼巴巴看着,萧彻这才道:“胡千户,临阵督战,功不可没。赏银百两,记功一次。所部将士,同赏。”
胡千户大喜,忙谢恩。他知道,这“记功一次”,对他这卫所军官,可是晋升的台阶。
论功毕,众人散去。萧彻独留林砚。
“先生,”他神色凝重,“今日这番声势,必传至京城。太子、二哥、四哥,都会知道,孤在青州练兵剿匪,收拢民心。他们不会坐视。”
“学生知道。”林砚道,“所以,下一步当时时小心,步步为营。剿匪之功,可表不可炫;民心所向,可用不可恃。当务之急,是借剿匪之威,整顿卫所,掌控军权。周武通匪证据在手,可徐徐图之。”
“先生是说……”
“先剪其羽翼。”林砚道,“卫所中,与周武勾结的军官,可借此次剿匪之功,明升暗调,架空实权。空缺之位,安插我们的人。待时机成熟,一举拿下周武。届时,青州军权,尽归殿下。”
萧彻缓缓点头:“那朝中……”
“朝中反应,可分三种。”林砚分析,“太子庸懦,或会拉拢;二皇子暴戾,必会打压;四皇子阴险,当会观望。殿下可借此,行分化之策。对太子,示弱,表忠心;对二皇子,示强,显实力;对四皇子,示好,留余地。如此,可周旋其中,争取时间。”
“时间……”萧彻喃喃道,“是啊,时间。孤需要时间,练兵,蓄粮,收民心。先生,你说,三年,够么?”
“若天时、地利、人和俱在,三年可成基业。”林砚郑重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学生愿竭尽全力,助殿下成此大业。”
萧彻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孤信先生。”
是夜,青州城灯火通明。
酒楼茶肆,高谈阔论,皆是日间盛况。说书先生连夜编出新段子《林解元智取黑风岭》,在茶馆开讲,场场爆满。孩童在街巷追逐,扮演“林家军”剿匪,木棍当枪,杀声震天。
而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武坐在密室中,脸色铁青。下首几个心腹军官,垂首噤声。
“好个林砚,好个七皇子。”周武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剿匪?分明是打老子的脸!刘彪那个蠢货,留那么多把柄!”
“大人,”一个千户低声道,“刘彪在秦先生手里,万一招出什么……”
“招了又如何?”周武冷笑,“没有刘彪,还有王彪、李彪。匪嘛,剿不完的。至于那些书信……”他眼中闪过厉色,“刘彪一死,死无对证。秦先生?哼,让他审,看他能审出什么!”
“可七殿下那边……”
“七殿下?”周武嗤笑,“一个被赶出京城的皇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在青州,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传话给京里,就说七殿下在青州招兵买马,收拢民心,有图谋不轨之嫌。让那些大人物,给他紧紧弦。”
“是!”
“还有,”周武压低声音,“那个林砚,不能留了。找个机会,做干净点。”
夜更深了。
林砚独坐书房,在札记上记录:
“十月廿五,凯旋。民心沸腾,军威大振。得‘林家军’之名,此乃双刃剑。得民心,亦树敌。”
“周武必反扑,朝中必生变。当借势固根基:一,整顿卫所,安插亲信;二,扩建军器监,试制火器;三,推广农学,充实粮仓;四,结交士林,广布耳目。”
“今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然路已选,当勇往直前。愿以三尺剑,开万世平。”
写罢,他吹熄灯,走到院中。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远处,有百姓家的灯火,有酒楼的喧嚣,有孩童的嬉笑。
这是他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而为了这烟火不灭,他愿赴汤蹈火,九死不悔。
夜风中,他按剑而立,身影如松。
身后,是初成的“林家军”。
身前,是莫测的天下。
而他,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