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晨。
萧彻站在行馆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晨光透过枯枝,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昨夜与林砚的长谈犹在耳畔,那些话像火种,在他胸中燃起熊熊烈焰。
“殿下,”秦先生推门而入,低声道,“林先生到了。”
“快请。”
林砚仍是那身青衫,但换了件稍厚的棉袍——是赵婶送的那件。他神色从容,对萧彻躬身行礼:“学生见过殿下。”
“先生请坐。”萧彻亲自为他移椅,“昨夜谈得兴起,忘了时辰。先生可歇息好了?”
“尚好。”林砚坐下,目光扫过书案。案上摊着青州舆图,昨夜所谈要点已被朱笔标出,旁有蝇头小楷的批注,是萧彻的字迹。
“殿下已开始筹划了?”
“先生之言,字字珠玑,孤不敢忘。”萧彻在对面坐下,神色郑重,“昨夜先生问孤,这天下可有救。孤想了一夜,答案是:有。但要救,需先生助我。”
这是正式邀请。昨夜是试探,今日是定盟。
林砚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可知,学生若辅佐您,将要面对什么?”
“知道。”萧彻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孤的母妃,原是浣衣局宫女。孤十岁那年,她病重,太医拖延不来,孤在太医院前跪了一夜,只等来一句‘药材不足’。那夜雨很大,孤看着她一点点冷去。”
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挤出:“从那日起,孤就知道,在这宫里,没有权势,便是蝼蚁。蝼蚁的命,不值钱。”
林砚静静听着。
“所以孤读书,习武,学兵法,通经义。孤想向父皇证明,宫女之子,也可成器。”萧彻苦笑,“可他们不让。太子怕我夺位,二哥视我为敌,四哥在背后使绊。朝中大臣,要么当我透明,要么劝我‘安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孤寂:“这次来青州,临行前,二哥派人传话,说‘青州多匪,七弟小心’。那是威胁。四哥送我程仪,箱底藏了本《孝经》——他在提醒我,要‘孝顺’兄长,莫生妄念。”
“那殿下……可愿安分?”林砚问。
“安分?”萧彻转身,眼中燃着火,“看着百姓流离,看着吏治腐败,看着边关告急,然后安分地做个富贵皇子,等新君登基,赏个闲散王爵,了此残生?”
他摇头,一字一句:“孤做不到。孤的命是蝼蚁,但孤不想天下人,都成蝼蚁。”
这话说得重。林砚心中震动。他见过太多历史记载,皇子夺嫡,多是为权,为位,为私欲。如萧彻这般,因出身卑微而体恤民瘼,因亲身苦难而心怀天下的,太少。
“殿下,”他缓缓起身,深揖,“学生愿效犬马之劳。”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激昂的表态。但这九个字,重如千钧。
萧彻扶起他,手在微微颤抖:“得先生,如鱼得水。”
两人重新落座。这一次,谈话更深入,更具体。
“先生昨日说,要清丈田亩,改革税赋。”萧彻摊开一卷空白奏折,“可否详述?”
林砚提笔,在纸上勾画:“清丈田亩,当用‘鱼鳞图册’法。每村绘总图,每户绘分图,载明田亩四至、形状、等则。图册一式三份,县、州、户部各存。此为根本,田亩清,则税赋明。”
“然豪强必阻。”
“所以需借力。”林砚道,“殿下可奏请朝廷,以‘整顿赋税、充实国库’为由,在青州试点。圣上修道,缺钱,此议或可准。只要旨意下,便是尚方宝剑。豪强再横,敢抗旨么?”
“那税赋改革……”
“行‘一条鞭法’。”林砚写下四字,“将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折银,按亩征收。如此,胥吏无从加派,百姓纳税明白。更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可暗中降低税率。比如,现亩征一斗,折银五分。咱们明面仍报五分,实则征四分,那一分,留在州县,用以修水利、办义学、养孤老。百姓得实惠,必感殿下之恩。”
萧彻眼睛一亮:“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账目如何做平?”
“所以需自己人。”林砚道,“殿下可荐寒门士子任州县户房主事,掌钱粮。这些人无根基,只能依附殿下。他们管账,账便不会漏。”
“人从何来?”
“本届乡试,青州寒门士子,不下百人。”林砚微笑,“若殿下暗中资助,结为恩主,他们中了举,便是殿下门生。来日分发州县,便是殿下臂膀。”
萧彻抚掌:“妙!那吏治呢?青州官吏,多是齐楚两党,如何动得?”
“不动,换。”林砚道,“青州十三县,县令七人属齐党,四人属楚党,两人中立。殿下可先动中立那两位——找些错处,不伤性命,只调闲职。空出的缺,安插咱们的人。徐徐图之,三年可换大半。”
“那兵权……”
“最难,也最急。”林砚神色凝重,“青州卫指挥使周武,是二皇子的人。此人贪财,可贿。但贿来的忠诚,不可靠。所以,要练新军。”
“如何练?”
“借剿匪之名。”林砚指向舆图上的黑风岭,“此处有溃兵为匪,三十八人,为祸地方。殿下可请旨剿匪,募乡勇五百,给足饷,严加训练。剿匪是功,练兵是实。匪平,这支兵便可留下,成为殿下亲军。”
萧彻盯着地图,良久,缓缓道:“先生,这些方略,需多少时日?”
“清丈田亩,一年可见效;税赋改革,两年可推行;吏治更替,三年可成;练兵剿匪,半年可定。”林砚道,“但前提是——殿下需在青州待满三年。”
“三年……”萧彻喃喃道,“三年后,孤二十有二。届时回京,或有资格,争一争那位置。”
“不是争,是取。”林砚目光锐利,“三年间,殿下在青州行仁政,得民心,掌精兵,有班底。届时回京,便是携大势而归。太子懦弱,二皇子暴戾,四皇子阴险,谁堪与殿下争?”
萧彻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情激荡。这些话,他从不敢与人言,甚至不敢深想。可今日,被林砚这般直白说出,竟觉得……理所当然。
“先生,”他忽然问,“你可有所求?”
“有。”林砚坦然道,“学生求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为此,需有一位明君,一套好制度,一群好官。学生愿辅佐殿下成明君,愿助殿下立制度,愿为殿下选贤能。此三事成,学生心愿便了。”
“不想封侯拜相?”
“若能为相,自当尽力。”林砚微笑,“但若不能,做个教书先生,教百姓种田识字,也是功德。”
萧彻深深看他,忽然起身,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青白相间,雕着蟠龙,中有“彻”字。
“此佩是孤出生时,父皇所赐。”他将玉佩递给林砚,“今日赠予先生。见佩如见孤。他日无论先生身在何处,持此佩,可调孤名下所有资源,可见孤而不通传。”
这是信物,更是托付。
林砚双手接过。玉佩温润,带着体温。
“学生,定不负殿下所托。”
“孤信先生。”
两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日上三竿时,秦先生送来早饭。简单的粥,馒头,咸菜。两人就着咸菜喝粥,继续商讨细节。从如何结交沈员外等商人,到如何联络柳通判等官员,再到如何培养寒门士子……事无巨细,一一谋划。
午后,林砚告辞。
“先生乡试在即,孤不便多留。”萧彻送至门口,“先生专心备考,余事孤来安排。考后,无论中与不中,都请来行馆一叙。”
“是。”
走出行馆,秋阳正好。林砚握着怀中那枚玉佩,觉得沉甸甸的。
这不是一块玉,是一条路,一个承诺,一个时代的重量。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是权力中心,是未来要攀登的高峰。
而他要做的,是扶着一个同样年轻的人,一起登顶。
回到客栈,陈书生等人正在温书。见林砚回来,都围上来。
“林兄,这两日总不见人,可是有什么门路?”
“是啊,乡试在即,若有门路,可别忘了弟兄们!”
林砚看着这些殷切的脸,心中已有计较。这些人,将是萧彻未来班底的第一批种子。
“确有些门路。”他低声道,“三日后,文星楼文会,有位贵人会来。诸位若想结识,可早做准备。”
“贵人?哪位?”
“到时便知。”林砚微笑,“但有一条——莫要外传,莫要急切。贵人最厌攀附之徒,喜有真才实学之人。诸位若能在文会上展露才华,或有机缘。”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点头。
林砚回房,关上门。他没有立即温书,而是取出那枚蟠龙佩,放在灯下端详。
玉是好玉,雕工精湛。那条蟠龙,蛰伏云中,似睡似醒。但若细看,龙目微睁,隐有精光。
潜龙在渊,待风云而腾。
而他,将是那搅动风云的人。
提笔,在札记上写下:
“十月十四,与七皇子萧彻定盟。得赠蟠龙佩,许以国士之礼。今定三载方略:清丈田亩,改革税赋,整顿吏治,练兵剿匪。此四事成,则根基立,大势成。”
“萧彻此人,可辅。有仁心,有魄力,能纳谏,知疾苦。若为君,当是明主。然夺嫡路险,当步步为营。”
“今计:乡试为首务,文会为机缘。当借文会,为萧彻网罗寒门士子,埋下种子。此乃长远之计,需耐心浇灌。”
“肩担已重,道阻且长。然既已上路,便不回头。当如这蟠龙,蛰伏蓄势,以待天时。”
写罢,他收好玉佩,吹熄灯。
黑暗中,玉佩在怀中,温润如初。
就像那颗年轻而炽热的心,在这沉沉长夜中,静静燃烧。
燃烧成光,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