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玄关的黑暗中没有开灯。掌心收拢之后那个硬币大小的余温还在,和走廊里那扇门合拢之后残留在耳膜上的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小段无法被准确定义的信息残片。她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摸到了墙上的开关,客厅的顶灯亮了。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等她重新睁开的时候,玄关地砖上的浅灰色纹理重新变得清晰了。她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舌尖上残留的那一点麻意冲淡了一些。她端着杯子走到卧室门口,在门框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单是新换的——她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换的,布料表面还保持着那种刚洗过之后被充分展开的平整感。她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被单和身体之间有一层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淡香的气流在缓慢排出。她侧卧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完全合拢,那道比前几天更亮的光带还在。她把手放在枕头边上,指尖碰到了枕套上那道她熟悉的折痕。呼吸在几分钟后慢慢变深了。
301那边,陆星辞在她关门之后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手里的钥匙还握在掌心,金属部分已经被他的体温加热到了和皮肤接近的温度。他看了一眼302的门板——门缝底部的缝隙里透出了一线暖色的光,她开灯了。他把钥匙插进301的锁孔里,转动,推门走进去。他没有立刻开客厅的灯,而是借着走廊方向透进来的余光在黑暗中换了鞋。他走到厨房,把那瓶酱油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了调料架上——瓶身和架子上的其他调料瓶并排放着,标签朝外,方向和旁边的醋瓶保持一致。他站在料理台前看了一眼那个瓶子,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拿衣服洗澡。这一夜和前一晚的入睡流程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躺下来之后没有翻那个身。他面朝窗户的方向睡了整夜。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八分,他自然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一层浅金色的暖调。他坐起来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去洗漱,而是先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那瓶酱油被他从调料架上拿下来放在了料理台上。他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一袋速冻馄饨和昨天剩的半盒饺子皮。他先把馄饨下进锅里——水开之后滚了大约三分钟,馄饨皮变得半透明了,馅料的颜色从皮里面透出来形成了一颗颗浅粉色的、圆润的轮廓。他用漏勺把馄饨捞进两个碗里,然后在锅里加了清水,水再次烧开的时候他把饺子放进去煎——平底锅底部先倒了一层薄油,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排列方向和锅把手的方向垂直。他往锅里加了一小碗水,盖上锅盖,让蒸汽把饺子皮蒸透。煎饺在锅里发出那种持续的、细微的滋啦声时,他把紫菜撕成小片放进馄饨碗里,加了一小勺酱油、几滴香油和一点点盐,然后用锅里的开水冲进去。紫菜在热水中迅速舒展开来,从深色的小片变成了半透明的、漂浮在汤面上的浅褐色叶片。他往每个碗里又加了一点葱花。
他走到302门口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被子的摩擦声和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苏念晚站在门内,头发比昨天早上整齐一些——像是已经梳过了,但左侧有一缕还是微微翘着。她看到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他的肩膀朝他身后的走廊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馄饨好了。”他说。“等一下,我换件衣服。”她关上门的时候动作很快,门板在合拢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两碗馄饨和那碟煎饺都摆上了桌。她坐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葱花,香油的气味从蒸汽中散发出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酱油的咸鲜和香油的尾韵在舌面上铺展开来,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致。她放下勺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酱油比之前那个好。”“嗯。”他说。他正在吃一个煎饺,咬了一半之后把剩下的一半放在碟子边上,等她去夹。她看了那半个煎饺一眼,夹起来放进了自己碗里。两个人吃早饭的时候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今天早上的安静比昨天更松弛了一些——那种松弛像是经过了昨晚在超市里那段短暂的掌心接触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某个频道被重新校准到了一个新的、略微不同的频率上。他吃完之后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腕骨上,接触面只有两厘米左右的宽度。“我来洗碗。”她说。他看了她一眼,松开碗沿,坐了回去。她端着碗走进厨房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看着她背对着他站在水槽前的样子——她洗碗的动作和他一样,海绵在碗壁上转圈的速度和力度都保持在一个固定的节奏里。他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锁屏,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出门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外侧之间的距离比昨天早晨更近了一些——可能是电梯轿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关系,也可能是某种基于昨晚之后的不需要被明确定义的默认调整。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空气里带着一股从北面来的、干爽的凉意,风把苏念晚额前那一缕翘起的头发吹平了。小区门口分开的时候他的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落了一下,指尖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点,接触时间和平时一样持续了大约一次呼吸的前半程。她往左转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区域被风吹过的时候比周围皮肤凉得慢了一些。
上午她到工作室之后先把窗户打开通了风。巷口那棵槐树的树叶在早晨的风中翻动着,背面的浅色在每一次翻动中一闪而过。她把陈雅上次发来的合同扫描件打开重新看了一遍,确认了剩下的交付节点和日期,然后在日历上把三个关键时间点用红色标记了出来。做完这些之后她开始处理一个之前接的小项目的尾款发票——开了发票、填了快递单、把单据拍照存档。做完之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巷口对面那家早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把蒸笼从架子上搬下来摞在推车上,动作利落,每一笼之间的碰撞声都很轻。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收到了陈雅的消息,说店招字体的第二版方案通过了,接下来可以开始做室内导视系统的深化图。她回了一个“好的”,然后打开了那个项目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之前画好的三组图标草稿和两组版式方案,她把它们按顺序在屏幕上排列开,逐个检查了线条粗细和边角弧度的一致性。检查到第三组图标的时候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陆星辞发来的消息。她点开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晚上有事跟你说,我七点半到。想吃什么?”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你定。”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角,继续看屏幕上的图标。
301那边,陆星辞的下午比苏念晚忙得多。他一点半进会议室之后就一直没出来过,白板上被他画满了第二版UI架构的接口定义图,蓝色和红色的马克笔迹交错覆盖了三层。团队里那个新来的架构工程师在会议桌对面用笔记本电脑同步记录着修改点,屏幕上的思维导图节点随着陆星辞在白板上的标注而不断扩张。会议在四点半左右结束,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上摊着两份打印出来的架构评审文档,右上角的便签条上写着“待确认”。他坐下来把两份文档翻开对照着看了一遍,用铅笔在几个关键参数旁边画了圈。五点多的时候周明轩敲了敲他办公室的玻璃门,探进来半个脑袋说了一句“陆总,产品那边问UI对接的排期定了没有”,他头也没抬地说“明天给你答复”。周明轩缩回去的时候在门口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六点四十五分他关掉电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层楼只剩走廊灯还亮着。他坐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晚风比早上更凉了一些,他把夹克拉链拉到了下巴的位置。他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苏念晚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
他七点二十五分到的家。进门换了鞋之后先把外套挂好,然后走进厨房把冰箱里的东西拿出来——青菜、豆腐、昨天剩的一点排骨汤、还有那瓶酱油。他把排骨汤倒进锅里加热,同时把青菜洗干净切好。他正在切豆腐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他放下刀走过去开了门。苏念晚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长袖上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一盒蓝莓的深紫色边缘。
“你买了蓝莓?”他侧身让她进来。“路过水果店的时候看到的,挺新鲜。”她走进厨房把蓝莓放在料理台上,看了一眼锅里正在加热的排骨汤。“你还没做完?”她问。“再炒个青菜就好。”她站在旁边帮他递了两次东西——一次是装青菜的盘子,一次是锅铲。他把炒好的青菜装盘的时候她伸手接过去放在了餐桌上。两个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窗外新区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客厅的灯在餐桌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域,把两盘菜和两碗米饭照得颜色比平时更饱和一些。
她吃了半碗饭之后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说有事跟我说。”他正在夹一筷子青菜,听到这句话之后把那筷子菜放进了自己碗里,然后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那个停顿时长和他在超市里看她伸出的手时的停顿属于同一个量级,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决定好的动作在执行之前需要有一个短暂的内部校验。“星晚科技第二代产品的UI界面设计,”他说,“我想让你来做。”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餐桌上的吊灯从头顶上方照下来,在他的眉骨下方投出了两道浅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比白天略深。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个很轻的、短促的声响。“正式的?”她问。“正式的。签合同、走流程、公对公。预算已经批了,在2.0版本的开发预算里面单列了UI设计这一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陈述任何一件工作事务时的语调完全一致,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但她注意到他右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以极小的幅度弯曲又伸展着——这个动作在他平时很少出现,通常只在他处理那些需要他格外专注对待的事情时才会无意识地表露出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碗米饭,米粒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半透明的白色。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半碗饭吃完了,咽下最后一口之后她说:“合同我按正常流程做。报价单和周期表我明天发你。如果预算不够或者周期不合适,你们可以找别人。”他看着她,嘴角那条线在灯光下产生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行。”他说。
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他按住了她的手腕——和今天早上她按住他手腕的动作几乎对称,手指搭在腕骨外侧,接触面宽度大约两厘米。“我来洗。”他说。她松开碗沿重新坐了回去,看着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在厨房里响起来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桌面上那瓶酱油的瓶身——标签朝着她的方向,深色的玻璃瓶在灯光下反射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了和陆星辞的聊天窗口。她打了一行字:“那我现在算你甲方还是乙方?”发送。他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还在洗碗没有听到。她锁了屏,站起来走到客厅坐下来。
他洗好碗出来之后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来看她。他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坐垫距离和昨晚一样——一个坐垫的宽度。他回了一条消息。她感觉到自己手机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看。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他回的那条:“你是乙方。但你这个乙方有特殊权限。”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锁了屏。
第二天上午,苏念晚把报价单和周期表做出来了。她按照正常的市场价目表填了每一项的费用,在周期表上把UI设计分成了三个阶段:概念稿、深化稿、交付稿。她把两份文件发给了陆星辞的工作邮箱,抄送了自己的邮箱存档。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设计软件开始建第一个画板。
陆星辞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和团队开早会。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邮件通知,没有立刻打开。早会结束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打开邮箱,把报价单和周期表下载下来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拿起手机给苏念晚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下午给你回复。”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的邮箱收到了他发来的确认邮件——一封正式的、带公司抬头的邮件,正文里写着“报价确认,请按周期表执行第一阶段”,下方署名“星晚科技 陆星辞”。她看着那封邮件里他的签名格式看了一会儿——和他在家规纸上签的“陆星辞”三个字不同,邮件里的签名是打印体,末尾还有一个公司职务的括号注释。她截图存了档,然后回复了一封同样格式的确认邮件。
周明轩是在第三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他在项目群里的反应来得比苏念晚预想的快了很多。那天上午十点多,群里发了一条新的公告——是陆星辞发的,简单说明了2.0版本UI设计模块由“念·辞”工作室承接,项目代号和对接流程列在了下方。公告发出去大约四十秒之后,周明轩的消息弹了出来:“甲方乙方是情侣,这项目连合同都不用签吧?”后面跟了一个坏笑的表情。群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陆星辞回复了:“合同还是要签的,公事公办。”苏念晚坐在工作室里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笑了一声。她打开了群聊窗口,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私事私了。”她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连续十几条消息几乎同时涌了进来——最早一批是周明轩发的三个“磕到了”,紧接着是顾晨的“我就知道”,然后是不认识的项目组成员发的表情包,一只卡通猫捂着脸在打滚。苏念晚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弹出来的新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低头继续画第一版概念稿。窗外的槐树树冠在上午的偏斜光照中投下的阴影落在她的画板上,她画了一条线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树影,然后继续画。
傍晚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星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甲方请乙方吃饭。想吃什么?”她看着“甲方请乙方”那几个字,在巷口等红灯的时候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做的。”绿灯亮了。她跨过斑马线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帆布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但她知道他会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