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和陆星辞还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烟花在天上炸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的烟花光。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拂在她的脸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闭上眼睛——
闹钟响了。
苏念晚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一片。她躺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啊啊啊。”她在被子里小声叫了一下。
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醒?为什么不能再多睡五分钟?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湿——不是眼泪,是口水。她更崩溃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起了吗?”九点十五分,陆星辞发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梦里的画面。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呼吸。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拿起来打字:“起了。”
“昨晚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打字:“没有啊,睡得很好。”
“哦。”
就一个字。但她总觉得这个“哦”里藏着什么。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你昨晚睡得好吗?”
“梦到你了。”
苏念晚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下来。她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忽然加速。梦到你了。梦到什么了?她不敢问。她怕他说的梦,和她做的梦,是同一个类型的。
“梦到我什么了?”她还是问了。
“不告诉你。”
苏念晚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她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她用冷水拍了拍脸,但没什么用。那抹红像是长在脸上了,怎么都消不下去。
三月的风开始变暖了。
梧桐树上冒出了嫩芽,小小的,嫩绿色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指甲盖。阳光照在上面,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苏念晚每次从树下走过,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些嫩芽一天一个样,昨天还是小米粒,今天就变成了小指甲盖,再过几天,就能长成一片小叶子。
她发现,陆星辞也在看。
有一天放学,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停下来看树上的嫩芽,他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
“你说,叶子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她问。
“快了。”他说,“再过两周。”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树。“每年都是这个时候。”
她愣了一下。每年。她忽然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每年三月初,梧桐树开始冒芽,三月中旬,叶子就长出来了。但她从来没注意过。因为她以前不看树,她看路,看前方,看脚下。但他在看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她开始看树的那天开始的。
“星星哥。”她开口。
“嗯?”
“你以前也看树吗?”
他看着她。“以前不看。”
“那现在为什么看?”
“因为你在看。”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半张脸。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他伸出手,帮她把刘海拨好。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事。因为他的手,在她的刘海上停了一下,就一下,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指尖有点凉,碰在她的额头上,像一片刚落下的叶子。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三月的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
周二下午,苏念晚在画室画画。
张雅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画一幅“动态速写”,要求捕捉人物运动中的瞬间。苏念晚坐在画室里,看着窗外的操场发呆。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远远的,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陆星辞也在。因为他每周二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不满意,擦了。又画了几笔,又擦了。她放下笔,看着空白的纸,忽然站起来,拿着速写本和笔,走出了画室。
操场上,陆星辞正在打篮球。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修长的手臂。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球鞋。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搭在额前。他运球,过人,跳起,投篮。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空心入网,刷的一声。
苏念晚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打开速写本,开始画。
她画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腿很长。她画他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专注的样子。她画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控球的时候很稳。她画了很多张,一张接一张,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画得太投入了,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了。
“画什么呢?”
苏念晚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林薇薇。林薇薇手里拿着两瓶水,低头看她的速写本,眼睛亮了。
“哇,这不是你家学霸吗?”林薇薇凑近看,“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这张……”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看着苏念晚,“你画了多少张了?”
苏念晚低下头。“没数。”
林薇薇翻了翻,大概有七八张。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不同的表情。但都是同一个人。
“晚晚。”林薇薇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嗯?”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热恋中的小女生,在笔记本上画暗恋对象的名字。”林薇薇看着她,“只不过你不是写名字,你是画人。更高端。”
苏念晚脸一红。“我没有。”
林薇薇指了指速写本。“那这是什么?”
苏念晚不说话了。林薇薇笑了,把一瓶水塞到她手里。“行了行了,别解释了。给你家学霸送水去吧。”
苏念晚看着手里的水,又看看操场上的陆星辞。他刚打完一场,正在场边休息,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她站起来,拿着水,走了过去。
操场上,陆星辞看到她走过来,停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把水递过去。“给你。”
他看着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一下,两下。苏念晚看着他的喉结,忽然移开了目光。
“你怎么来了?”他问。
“画速写。”她举起手里的速写本。
他看了一眼。“画什么?”
“操场。”
“哦。”他顿了顿,“画我了吗?”
苏念晚愣住了。他怎么知道的?她低下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
“画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晚把速写本藏到身后。“没有。”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的弧度,说明他根本不信。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水好喝吗?”她转移话题。
“嗯。”
“什么味的?”
他看了看瓶子。“矿泉水。”
“矿泉水有味道吗?”
“你递的,就有。”
苏念晚愣住。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但她知道,那句话不普通。她低下头,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心跳得很快。
“我回去画画了。”她说。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冲他挥了挥手,他也冲她挥了挥手。她转回头,继续走。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林薇薇在台阶上等她,看到她回来,笑了。“送个水送了十分钟?”
苏念晚坐下来,没说话,打开速写本,继续画。但她画不下去了,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那句话——“你递的,就有。”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速写本里。
“怎么了?”林薇薇问。
“没怎么。”
“脸红了?”
“没有。”
林薇薇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了。“你们俩啊,真的是。”
第二天中午,食堂。
苏念晚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她扫了一圈,看到陆星辞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空着。她走过去,坐下。
“今天吃什么?”他问。
“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米饭。”她看了看他的餐盘,“你呢?”
“一样。”
她看了看他的餐盘,确实一样。连菜的摆放位置都一样——排骨在左边,西红柿炒鸡蛋在右边,米饭在中间。她低下头,笑了。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很好吃。他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因为这种安静,是从小到大的默契。他们一起吃过太多次饭了,从幼儿园的小饭桌,到小学的食堂,到初中的小饭桌,到高中的食堂。十六年,几千顿饭。她记得他喜欢吃的东西——饺子爱吃白菜猪肉馅的,不爱吃香菜,豆浆要三分糖。他也记得她喜欢吃的东西——糖醋排骨,草莓味的奶茶,不加葱的蛋炒饭。
吃到一半,林薇薇端着餐盘过来了,坐在苏念晚旁边。她看了看陆星辞,又看了看苏念晚,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几下。
“你们每天这样,不腻吗?”林薇薇问。
苏念晚抬起头。“什么?”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林薇薇顿了顿,“反正什么都一起。”
苏念晚想了想。“不腻。”
陆星辞也摇了摇头。
林薇薇看着他们,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该问的。你们俩这状态,比人家谈恋爱还腻歪。”
苏念晚低下头,耳朵红了。陆星辞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吃饭。但苏念晚注意到,他的耳朵也红了一点。就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因为她看他的时候,比看任何东西都仔细。
放学后,陆星辞送苏念晚回家。
三月的傍晚,天开始变长了。以前五点多天就黑了,现在六点还能看到晚霞。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用画笔在天上晕染。
苏念晚走在陆星辞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对方说话,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星星哥。”她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同学们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陆星辞想了想。“没有。”
“没有?”苏念晚不信,“你都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了。”他说,“但我不觉得怪。”
“那觉得什么?”
他看着她。“正常。”
苏念晚愣了一下。正常?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同学们眼里,他们在一起是正常的,不在一起才奇怪。她低下头,嘴角弯着。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问。
“不在意。”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
“你觉得呢?”他反问。
苏念晚张了张嘴,想说“青梅竹马”,但觉得不够。想说“好朋友”,但觉得更不够。想说“互相喜欢的人”,但说不出口。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我不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就慢慢想。”
“你不急?”
“不急。”他说,但这次他的语气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这次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里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期待,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目光很温柔。她忽然想,如果现在她问“你喜欢我吗”,他会怎么回答?会直接说“喜欢”吗?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用别的方式表达?她想问,但不敢问。因为她怕他说“喜欢”之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的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周六,树屋。
苏念晚坐在桌子前,数位板连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还没画完的插画。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坐在树上看星星。男孩的侧脸,她画的是陆星辞的样子。女孩的侧脸,她画的是自己。
她画了很久,改了又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男孩的眼神不够温柔,也许是女孩的表情不够自然,也许是两个人的距离不够近。她放下笔,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怎么了?”陆星辞在旁边问。他在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画不出来。”
他停下来,看了看她的屏幕。“哪里卡住了?”
“不知道。”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就是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下腰,看她的屏幕。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痒痒的。她缩了缩脖子,心跳忽然加速了。
“这里。”他伸出手,指了指屏幕上男孩的眼睛,“眼神可以再温柔一点。”
她愣了一下。他懂画?她转过头看他,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她的脸红了,转回头,看着屏幕。
“怎么温柔?”她问。
“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你看我的时候那样。”
苏念晚的手抖了一下。她低下头,不敢看屏幕,也不敢看他。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慢慢画。”他说,“不着急。”
他的手很暖,透过衣服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小团火。她深呼吸了一下,拿起笔,开始改。她把男孩的眼睛改了一下,只是细微的调整——眼角往下一点,瞳孔里加了一点高光。改完之后,她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对了。
因为那双眼睛,像他的。
“好了?”他问。
“好了。”
他看了看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很好。”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写代码。她看着他的侧脸,又看看屏幕上的男孩,忽然笑了。她画的不是虚构,是真实。她画的是他,是她眼里的他。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女孩的侧脸,画女孩的眼睛,画女孩看着男孩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画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窗外,天快黑了。树屋里亮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念晚画完了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屏幕。男孩和女孩坐在树上看星星,女孩看着男孩,男孩看着星星。但她知道,男孩的眼睛里,映着女孩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林薇薇的话——“你们俩看对方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她现在知道了,那种不一样,是因为他们的眼睛里,都装着对方。
她转过头,看着陆星辞。他还在写代码,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感觉到了,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没怎么。”
她转回头,看着屏幕。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看的不是屏幕,是她。从她开始改画的时候,他就在看她。看她认真的样子,看她皱眉的样子,看她笑的样子。他看了很久,久到代码写错了好几行。
她不知道的是——他刚才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差一点就没忍住,差一点就把她抱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不急”,是假的。他急,很急。但他不想破坏现在的一切。因为现在这样也很好——她在旁边,他在旁边,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但谁都知道,对方就在那里。
窗外,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像碎掉的钻石,撒在天鹅绒一样的夜空里。苏念晚和陆星辞坐在树屋里,一个在画画,一个在写代码。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无聊。
因为最好的陪伴,不是无话不说,而是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