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星”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张着嘴,嘴唇在抖,但发不出声音。她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深蓝色的球衣,白色的号码,后脑勺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她认识这个人。她认识这双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此刻正微微蜷着,指尖在木地板上轻轻划动,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她认识这双鞋——白色的篮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脚和右脚一样紧。她认识这件球衣——深蓝色的,背后印着学校的名字,号码是7号。
她认识他。她认识他十五年了。从她记事起,他就站在她身边。给她递水,给她削苹果,给她讲题,等她放学,送她回家。他从来不让她等,从来不让她担心,从来不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他永远是那个站在她前面的人,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表情很平静。
可现在,他躺在地上。后脑勺对着她,头发湿透了,肩膀在抖。他的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指甲蹭过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嚓嚓”声。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苏念晚看着他的手指,眼泪忽然涌上来。不是慢慢涌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炸开了,热热的,咸咸的,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了,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深蓝色的,躺在她脚边,不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嗓子里的那个堵住的东西忽然松了。
“星星哥!”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嘶哑的,带着哭腔,在安静的体育馆里炸开。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有人转过头来看她,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苏念晚不在乎。她只看着他。
她弯下腰,手伸出去,想碰他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她怕碰疼他。她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不知道他哪里疼。她只看到他后脑勺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是汗,是别的什么。那块印子比汗的颜色深,是暗红色的,在他湿透的头发下面,隐隐约约的。
她盯着那块印子,心跳停了一拍。那一拍,像有人把她的心攥住了,攥得死死的,疼得她喘不上气。
“星星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小得像在哭。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时间倒回十秒前。
陆星辞站在罚球线附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打了将近三十分钟,没有休息。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力。但他不能停,比赛还没结束,比分还胶着。
他直起腰,往前场跑。跑了三步,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小心!”
是顾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带着恐惧。陆星辞抬起头,看到那个球。橘红色的,从篮筐上弹起来,飞向观众席。飞向那个方向——她坐的方向。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动了。
他转身,朝那个方向冲过去。腿很沉,但他跑得很快——比任何时候都快。地板在脚下飞速后退,灯光在头顶连成一片白。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响,像有人在耳边擂鼓。他听到周围的人在喊,声音很大,但他听不清。他只看到那个球——红棕色的,在空中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她坐在那里。穿着藏蓝色的裙子,米白色的开衫,手里拿着花球。她没有动,像被定住了。球朝她的脸飞去,很快,快到他的大脑来不及计算距离。
他加速。一步,两步,三步。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很重,像风箱在拉。他听到膝盖在响,肌肉在叫,骨头在抗议。他没有停。
他跳起来。身体在空中伸展,手臂伸出去,想挡住那个球。但他慢了。球从他的指尖上方飞过去,砸向她。
他没有时间想。他扭了一下身体,把后背转向球。那一扭很急,腰像被拧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停。他把自己挡在她面前——整个身体,像一堵墙。
“砰。”
球砸在他后脑和肩胛骨交界处。那个位置没有肌肉,没有脂肪,只有皮肤和骨头。球的力量很大,大到他的头猛地往前冲了一下,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感觉到一阵剧痛——不是那种慢慢蔓延的疼,是炸开的疼,像有人在他后脑勺上砸了一锤子。疼痛从撞击点炸开,往头顶扩散,往脖子蔓延,往脊椎爬。他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他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倒,朝她倒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膝盖——温热的,软软的,微微在抖。他感觉到她的裙子——滑滑的布料,在指尖滑了一下。然后他摔下去。肩膀撞在椅子扶手上,肋骨磕在铁架上,膝盖砸在地板上。
“咚。”
很沉的一声,像一袋米从高处落下来。
他躺在地上,后脑勺疼得像要裂开。眼前一片模糊,灯光变成一团一团的白,在视野里晃动。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停,越来越响,像有人在耳边敲钟。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流下来——温热的,黏黏的,顺着脖子淌下去,流进衣领里,洇湿了球衣。是血。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灯光还是很刺眼,白花花的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藏蓝色的,米白色的,在他面前晃。是她的裙子。她穿裙子了。他今天还没好好看过。上半场开始前,他在场边系鞋带的时候,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看到她穿着藏蓝色的裙子,米白色的开衫,手里拿着花球。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她穿裙子。很好看。
他嘴角弯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然后他闭上眼睛,不想睁开了。太累了。腿像灌了铅,胳膊像绑了沙袋,后脑勺疼得像有人在里面点火。他只想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星星哥!”
那个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十五年,从她牙牙学语的时候开始,从她奶声奶气地喊“星星哥哥”的时候开始,从她扎着两个小辫子、仰着头喊他的时候开始。他听了十五年,每一天,每一刻。他闭着眼睛,肩膀动了一下。他想转头看她,但脖子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一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他又划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抓住。他放弃了。手指摊开,掌心朝上,贴在冰凉的地板上。
然后他感觉到一滴水落在指尖上。温热的,咸的。是眼泪。她的眼泪。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微微蜷起来,又松开。他想说“别哭”,但嘴巴张不开。他想说“我没事”,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躺着,听着她的哭声,感觉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
灯光很刺眼,白花花的一片。他的意识慢慢模糊了,像沉入水里,水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下巴。他挣扎了一下,想浮起来,但身体太沉了,动不了。水漫过嘴唇,漫过鼻子,漫过眼睛。他沉下去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他听到她在喊。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传下来。
“星星哥!星星哥你怎么样?!”
他想回答。但他已经沉下去了。
苏念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很疼。但她感觉不到。她只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白,是纸一样的白,白到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白。他永远是健康的,有力的,站在她前面的人。现在他躺在地上,像一具——
她不敢想那个字。
她的手悬在他肩膀上,不敢落下去。她怕碰疼他,怕碰到他伤到的地方,怕他一动也不动。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着。
“星星哥……”她的声音在抖,带着哭腔,一遍一遍地喊。“星星哥,你听得见吗?星星哥……”
他没有动。睫毛没有颤,手指没有蜷,呼吸还是那么浅,浅到她快听不到了。
她低下头,凑近他的脸。她闻到汗水的味道——咸的,热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她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熟悉的,是她闻了十五年的味道。她还闻到另一种味道——铁的,腥的,是血。
她的目光顺着他后脑勺往下移。球衣的领口湿了一片,深蓝色的布料被浸透,变成黑色。那块黑色在扩大,慢慢地,像墨在水里晕开。她盯着那块黑色,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不敢想。
旁边有人蹲下来。是顾晨。他喘着气,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满是惊慌。他伸手探了探陆星辞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还有呼吸,心跳也还在。”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努力保持镇定。“别动他,别碰他的头。已经叫救护车了,马上就到。”
苏念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他流了好多血……”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顾晨看着她,嘴唇抿得很紧。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叠成方块,垫在陆星辞头下面。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垫好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念晚。“他不会有事的。”他的声音很坚定,但他的眼睛在抖。
苏念晚没有看他。她只看着陆星辞。她看着他的脸——那么白,白到能看到眉骨的形状,白到能看到鼻梁上几颗淡淡的雀斑。那些雀斑她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好看。今天忽然觉得,它们很好看。她看着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色。嘴唇很干,起了皮。
她忽然想给他倒杯水。这个念头很荒唐,但她控制不住。她看着他的嘴唇,想起他每天早上的豆浆——永远是三分糖,永远是她习惯的温度。她想起他说“趁热喝”时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冬天的热水袋,隔着杯子烫着手心。她想起他的手——递豆浆的时候,手指会碰到她的手背。她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现在她忽然很想被那只手碰一下,哪怕一下。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他的球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她伸手擦了一下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干净。她的手背上全是泪,湿漉漉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星星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得像在叫他起床。
他没有醒。
救护车来得很快。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在体育馆门口停下来。两个急救人员提着担架跑进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们蹲下来,检查陆星辞的瞳孔,摸他的脉搏,看他的后脑勺。其中一个说:“需要固定颈部,小心抬。”
苏念晚站起来,退到一边。腿软得厉害,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椅子靠背,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看着他们给陆星辞戴颈托,固定头部,把担架垫在他身下。动作很快,很专业,但她觉得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她能看清他们手指的每一个细节,慢到她能听到担架带子扣上的“咔嗒”声。
陆星辞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头歪向一边,脸朝着她的方向。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她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的嘴角有一点血迹——不知道是哪里磕破的,很小的一点,在她眼里却大得像一个伤口。
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往外走。苏念晚跟上去,走了两步,被一个人拦住。“家属?跟车吗?”
她愣了一下。家属?她是他的家属吗?不是。她是他的邻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她不知道。但她点了点头。“我跟。”
她跟着担架往外走。走到体育馆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蓝色的裙子,米白色的开衫,白色的帆布鞋。裙子太短了,膝盖露在外面,冷得发红。她没带外套,没带书包,什么都没带。她不在乎。
她上了救护车。车厢里很小,只有她和两个急救人员,还有躺在担架上的陆星辞。车开动了,鸣笛声又响起来,很吵,但她觉得安静。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脸在车厢的灯光下更白了,白得像纸。她伸手,想碰他的手,但手停在半空——她看到他的手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她的。她刚才擦眼泪的时候,手背上沾了泪,泪又沾了他手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
她把手收回来,攥在膝盖上。膝盖很冷,红红的,在灯光下很难看。她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冲过来?为什么要用身体挡住那个球?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因为有人会来看。”他打篮球,是因为她来看。他冲过来,是因为她坐在那里。他受伤,是因为——因为他在乎她。比他自己还在乎。
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裙子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藏蓝色的布料变成黑色。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响,像有人在耳边敲鼓。她听到急救人员在说话,声音很低,但她听不清。她听到鸣笛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只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浅,很轻,像风。那是他的呼吸。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她忽然想跟他说一句话,一句话她从来没说过,从来没敢想过的话。
她张了张嘴。“星星哥。”
他没有醒。她继续说。“你……你不能有事。”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你不能有事……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车厢里只有鸣笛声和呼吸声。她看着他的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膝盖上,落在裙子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她希望他能听到。她希望他醒来。她希望他像以前一样,站在她面前,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表情很平静。她希望他叫她“晚晚”,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小小的钩子。她希望他递给她一杯豆浆,说“趁热喝”。她希望他站在梧桐树下,等着她下楼。她希望他——好好的。
救护车在红灯前停了一下,又继续开。鸣笛声在夜空中回荡,很远,很响。苏念晚坐在车厢里,看着他的脸。他的嘴角还有那点血迹,很小的一点。她伸手,想帮他擦掉。手指碰到他的嘴角,冰凉的,软软的。她的手指抖了一下,缩回来。
他的嘴角,是凉的。
她从来没碰过他的脸。十五年了,从来没有。第一次碰,是凉的。她把手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松开。她看着他的脸,心里那个问题又涌上来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这么傻?
她知道答案。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只是她一直不敢想,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现在她不敢不想了。因为他躺在这里,因为他受伤了,因为他——他可能听不到她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脸凑近他的耳朵。“星星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醒来好不好?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车厢里只有鸣笛声和呼吸声。她直起身,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她忽然很怕——怕他再也听不到了。怕他再也不会叫她“晚晚”了。怕他再也不会递给她豆浆了。怕他再也不会站在梧桐树下等她了。怕他——再也不醒了。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有松开。她看着他的脸,心里那个一直关着的角落,忽然打开了。不是打开一条缝,是完全打开了。光涌进来,很亮,刺得她眼睛疼。她终于看清了里面是什么。是答案。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还在响。红灯变绿灯,车又开动了。苏念晚坐在车厢里,看着他的脸,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在等。等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