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月。
“你呢，想做什么？”
林月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愣了一下：“什么？”
顾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上学，还是开医馆，还是……你总不能天天给我端茶倒水。”
林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不确定：“那你做什么？”
顾辰说：“我现在还是学生。杭大，金融系。”
林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方向：“那我也想去你学校上课。”
顾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
林月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会不会很麻烦？我什么都不会，连高中都没上过……”
顾辰打断她“没事，随便捐栋楼就完了。”
松本一香抱着塑料袋缩在沙发角落里，听到这话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狗大户，看你那个穷人乍富的样。”
用的是日语。
顾辰听懂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就是一巴掌。
“啪。”
又脆又响，扇在松本一香侧边的屁股上。
松本一香从沙发上弹起来，塑料袋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捂着屁股：“你——！”
顾辰没看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松本一香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敢再吭声。她蹲下来把塑料袋捡起来，重新抱在怀里，缩回沙发角落，小声骂了一句“八嘎”，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林月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敢笑。
宋婉清靠在办公桌上，看了松本一香一眼，然后转向柳如烟：“如烟，松本一郎那边怎么样了？”
柳如烟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八百亿买了个负债公司，资产全是假的，债务全是真的。他以为捡了便宜，结果背了几百亿的债。”
宋婉清嘴角弯了弯：“听说气得住院了？”
柳如烟说，“高压两百多，差点没过去，那边债主天天上门，松本家族的脸都丢尽了。”
宋婉清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八百亿买个教训，不贵。”
松本一香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塑料袋又掉了：“你们——你们在说我叔叔？！”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你叔叔自己蠢，怪谁？”
松本一香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胡说！我叔叔才不会上当！他是东洋最聪明的商人！你们中国人——你们中国人好阴险！好可怕！”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宋婉清看着她，不急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叔叔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回去正好看他，顺便帮你叔叔还债。”
松本一香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的脸彻底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你——你——你们——”
她指着宋婉清，又指着柳如烟，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顾辰。
顾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面无表情，手里拿着杯子在喝水。
松本一香的眼泪掉了下来。
“哇”的一声，她哭了。
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找我妈妈！”
柳如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哭，嘴角带着笑。
宋婉清靠在办公桌上，也看着她哭，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顾辰放下杯子，翻开桌上的文件，开始看。
松本一香哭了整整两分钟，发现没人理她。
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的吸鼻子声。
她擦了擦眼泪，蹲下来把塑料袋捡起来，重新抱在怀里，坐回沙发上，大口吃着零食，哭饿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转过头继续和宋婉清说话：“松本一郎那八百亿，有一半还是借的，听说松本家族把老宅都押上去了。”
宋婉清问：“桥本家族呢？没帮忙？”
“桥本家巴不得他死。”柳如烟笑了笑，“松本一郎和桥本家本来就不对付，这次他倒了，桥本家第一个上来踩一脚。”
“那松本一香怎么办？”宋婉清看了一眼沙发角落里的那只小猫。
柳如烟也看了一眼：“她？她又不值钱。松本一郎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哪有空管她。”
松本一香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她把脸埋在塑料袋后面，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的。
林月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她还小……”
宋婉清看了林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没有说什么。
柳如烟倒是笑了：“林月，你心还挺软。”
林月低下头，耳根红了。
顾辰从头到尾没抬头，一直在翻文件。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林月，明天我让人带你去办入学校，还有那个小矮子。”
林月抬起头，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谢。”顾辰翻了一页文件，“这点事不算什么。”
松本一香在沙发角落里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松本一香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涕糊了一脸。
柳如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松本一香愣了一下，没接。
柳如烟把纸巾塞到她手里，说了一句：“擦擦，丑死了。”
松本一香拿着纸巾，又哭了。
但这次没出声。
柳如烟站起来，回到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看了一眼顾辰：“你打算让她也去杭大？”
顾辰头都没抬：“嗯，反正她家都自顾不暇了，她马上就成没家的小流浪汉了。”
松本一香抱着塑料袋，缩在沙发角落里，看看柳如烟，又看看顾辰，又看看宋婉清，又哭累了，吃了两口补充能量。
宋婉清从办公桌上直起身，走到顾辰旁边，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手里的文件。
“看什么呢？”
“以前的账。”顾辰说，“松本一郎买走的那批公司，现在都在谁手里？”
“还在松本家族手里。”宋婉清说，“但他们没钱运营，大部分都停着。”
顾辰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那就等着。等他们撑不住了，再买回来。”
“多少钱买？”
“一块钱。”顾辰说，“爱卖不卖。”
宋婉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柳如烟在沙发上摇了摇头：“你比他狠多了。”
顾辰没接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月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顾辰看着她，说了一句：“林月。”
林月抬起头。
“别想太多。”顾辰说，“慢慢来。”
林月的眼眶又红了，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松本一香面前，弯腰把塑料袋从她怀里抽走。
松本一香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柳如烟把塑料袋放到一边，拉起她的手：“走了，跟我回去。你和小奈子今晚睡我那儿。”
松本一香被她拉起来，踉跄了一步，站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柳如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柳如烟拉着她俩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辰：“人我带走了。”
顾辰点了点头。
柳如烟和松本一香出了门，桥本奈绪从后面跟着，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宋婉清从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靠在门上，看着顾辰。
顾辰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宋婉清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他圈在中间。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很轻：“现在，该我了。”
顾辰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腰上。
林月还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她看着这一切，脸红了。
她低下头，把帆布包从脚边拿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我……我先出去。”
没人理她。
她抱着帆布包，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月抱着帆布包，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
鞋面上沾着渔村的泥土，干了的，灰白色的，一碰就掉渣。
她弯下腰，用手把那些土渣拍掉。
拍不干净。
她站直了，抱着帆布包，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窗外，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杭城的夕阳和渔村不一样。
渔村的夕阳落在海面上，是咸的。
这里的夕阳落在玻璃幕墙上，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