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嘴角抽了抽,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个极小的半圈,喉咙里咕噜一声:
“咳,天冷,赶紧回吧,别冻着。”说完,踩着碎步缩回门房去了。
曹平安拎着麻袋直奔傻柱家。
门一推开,傻柱正蹲在地上择白菜,抬头一瞅,眼睛先落在麻袋上,再落在曹平安脸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你家来亲戚了,鸡我给全炖上,等会要是要我掌勺,把菜拿来我家,你家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傻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顺手接过麻袋,往里一掏,拎出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整鸡。
鸡皮黄澄澄的,在灯下泛着油光,
又赞叹了一句:“嚯!这鸡拾掇得真利索!”
“我家来亲戚了?我回去看看,要是留饭,你就掌勺。”
说着曹平安又从麻袋里捞出一条肉。
“你哪弄来的?”傻柱眼睛都直了,不等曹平安递,一把就薅了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这得有五斤!”
“五斤高高的。”曹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冰碴子。
傻柱把肉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上好的五花,肥膘三指厚,红白分明。
现在去肉铺能买上二两都是祖坟冒青烟,曹平安一出手就是五斤,傻柱嘴里啧啧有声,心里已经把红烧肉、回锅肉的菜谱排了个遍。
等雨水回来,也能跟着打打牙祭。
“我先回屋瞅瞅几个人,等会儿给你报数。”曹平安转身要走。
“成,你先回,”傻柱已经把鸡拎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我去地窖拿几颗白菜!”
曹平安掀开自家门帘,一股热气裹着人声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好家伙,屋里坐得满当。
老爹上晚班,已经走了。
曹老妈坐在炕沿上,小妹挤在她旁边,翠芬缩在墙角的小板凳上。
再往两边看——三舅温树业、小姨温秀珍大舅家的二儿子温承润(表哥)、二舅家的大儿子温承基(表哥)、大姑家大儿子柳景岳(表哥),大伯家的曹平宁(堂弟),
一屋子人把房间塞得转个身都得侧着。
“三舅、小姨、承润哥、承基哥、景岳哥、平宁——”
曹平安挨个叫过去,点头如捣蒜,叫到后面嗓子都干了。
他扭头朝小妹一抬下巴:“去供销社买酒。”
小妹把手里那把瓜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拍了拍衣襟。
曹老妈那抠搜性子,箱子里有好酒也舍不得往外拿,还是巷子口的散白实在。
散白,就是散装白酒。
供销社门口蹲着一口大缸,谁想喝酒,自个儿拎酒瓶子去打。
这个时期的普通居民,一次买个二两四两,回家紧着自家男人喝。
(物质匮乏,很少见谁家给女人买酒的。)
小妹从抽屉里摸出副食本,顺手抽了几张毛票,拎上酒瓶子就往外跑。
“翠芬,你跟着看看去!”曹老妈伸着脖子朝外喊,
“小丫头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毛毛躁躁的,别把瓶子给??了!”
“嗳。”翠芬应了一声,起身小跑着追了出去,辫梢在门框上扫了一下。
屋里几人还没客气几句呢,小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棉鞋底把门槛踩得咚咚响。
翠芬跟在她身后,鼻尖冻得通红,怀里抱着空酒瓶。
“净溜我腿呢!”小妹把副食本往桌上一拍,
“妈,您这个月都买过一次了,只给咱家卖二两。剩下的要拿粮食折——折吗?”
副食本上按人口算,曹家四口人,一个月对应十二两。
看着一斤多呢,可遇上爱喝酒的,每天二两,这才够几天的?
“你自个儿去买的酒,自个儿忘了,还怪我溜你腿?”
曹老妈眼皮都没抬,嘴皮子利索得像切菜的刀。
小妹翻了个白眼,腮帮子鼓着,又追问一句:“到底拿粮食折不折?折我就去买。”
拿粮食折
——就是副食本上没量了,可你又急着用酒,只能用细粮抵。
这年月,谁舍得干这傻事?
“大姐,别买酒了。”温树业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大姑,别用粮食折。”温承基也跟着劝。
“三婶,我不喝酒。”曹平宁摆了摆手。
“妗子,别让娟子跑腿了。”柳景岳话音刚落,柳景岳已经站起来,按住小妹的肩膀,把她往炕沿上摁。
一屋子人称呼乱飞,这个叫大姐,那个叫大姑,还有叫三婶、妗子的,可归根到底就一句话
——不能拿粮食折酒。为了招待自家人去折粮食,这得是多大罪过?
传出去,曹老妈在院里都抬不起头。
“妈,您跟三舅、小姨先聊着,我出去一下。”曹平安站起来,从椅背上抄起外套,往肩上一甩,抬脚就要走。
“你早点回来!”曹老妈探着身子追了一句,
“你们小一辈好久没见了,多说说话。你承润哥、承基哥还有工作上的事要问你呢。”
曹老妈嘴上说着,眼睛却往墙角那只箱子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箱子里有酒,刚才没拿出来,这会儿就更没法拿了
——刚不拿,现在再拿,那不成打自己脸吗?
意思是这些亲戚配不上好酒?
“一小会儿就回来。”曹平安一边披外套一边说,
“我给柱子哥屋里放了点肉,他正弄着呢。您一会儿拿点菜过去,搁他那屋炒菜。”
“成,他屋地方大,一会儿吃饭也在他屋里。”
全院子,就傻柱家最宽敞
——正屋,东西通透,往少了说能摆开两张大圆桌。
其次是聋老太太那屋,是个套间,一个人住两间房。
再往下数,易中海、许大茂、刘海中、阎埠贵、贾东旭,家里倒也有两间屋的,可都拖家带口,人均算下来,远远比不上傻柱和聋老太太。
曹平安推开门,冷风兜头浇下来,他缩了缩脖子。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你干啥去?”曹平安扭头。
翠芬站在门槛里,两只手绞着衣角,头微微低着,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我跟你一起去,帮你拎酒。”
这话没毛病。
那么多人,一瓶两瓶肯定不够,酒买多了,骑车不好拿,她帮着拎,是眼力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