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安和彭大兰在车站分手时。
彭大兰欲言又止,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
“有时间来找我,我教你练枪。”
然后便头也不回匆匆而去。
和以往出差回来一样,他仍旧没直接回家,先去物资局总局招待所,开了间房,热水澡从头洗到脚,
把在香江沾的一身海腥味和火车上的煤灰味全冲进了地漏里,这才把自己扔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次日,周五,曹平安猛地睁开眼。
“我曹,八点多了!”
在香江这些天,天天睡到自然醒,生物钟早被惯坏了。
往常天不亮就睁眼的人,如今太阳都爬上房檐了还醒不过来。
他一个骨碌从床上翻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漱口的水都差点咽下去。
拎着包冲出招待所,到了街上才傻了眼
——满大街都是人,根本没法从空间里取自行车。
他只能跟着人流往前涌,一直涌出东直门,才一头扎进路边那个熟悉的小树林,从空间里变戏法般掏出自行车,跨上去就往轧钢厂方向猛蹬。
北风像小刀子似的,专往领口、袖口里钻。
到轧钢厂大门口时,曹平安的鼻子已经冻成了红萝卜,嘴里呼呼往外冒白气。
他一边哈着热气搓手,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鬼天气,该不是真赶上小冰河期了吧?
后世冬天也没少来四九城,哪冷成这副德性过?
他推着车进了厂区,三拐两拐到了供销科。
不对,现在该叫后勤供给科了。
他踩着楼梯往上走,刚到二楼,脚步就顿住了。
好家伙。
办公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乌泱泱的,像每天早上粮店门口等着买棒子面的老百姓。
还有几个伸长了脖子往办公室张望。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提着包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阵仗,都涌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怕是又出什么大事了。
曹平安走到人群背后,没人回头。
十几号人全都面朝办公室里头,像一群伸长脖子的鹅,眼巴巴地等着。
他找了个缝,踮脚往里一瞅,不由挑了挑眉。
原先他那张办公桌,如今成了四张。
会客区的茶几不知被挪去了哪儿,连个影子都没有。
徐海蓉端坐正中,一手按着单据,一手拨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撞得跟炒豆子一样。
右边蓟秀英埋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快得像在给老天爷记账。
蓟秀英正后方又摆了一张桌子——那位置,曹平安太熟了,原先是他放床的地方。
如今坐着秦淮茹。她面前摆着几个盒子,分门别类,面额从大到小: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连五分一分的都有,一盒一个坑,
码得整整齐齐,跟杂货铺的零钱匣子似的。
秦淮茹对面,也就是徐海蓉正后方,杜亚楠侧坐在桌前,手里捏着收据,一笔一划地写。
曹平安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送了口气,还以为出事了呢。
原来是采购科的人来报销。
年底了,厂里采买多,报账的人排得跟领工资似的。
流程倒也顺:先去徐海蓉那儿审票据。
不合格,当场打回,话都不多说半句。
能过的,审完往蓟秀英那边一递。
蓟秀英登记入账,转身就传给后面的秦淮茹。
秦淮茹照单点数,有零有整,数好了交给杜亚楠。
杜亚楠开收据,让来人对金额、签字、拿钱,走人。
流水线似的,一环扣一环,忙而不乱。
曹平安正看得入神,一个刚领完钱的家伙边往门口走边低头数票子,差点一头撞他身上。
那人一抬头,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圆了:“科长?科长您回来了!”
曹平安矜持地点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嘴里“嗯”了一声。
心里却在骂娘:这哥们儿我知道,五股的,好像是管调料采购的,可具体叫什么名儿来着?
妈的,自己手下的兵,叫不上来名字,这要说出去,脸往哪儿搁?
他正努力维持领导威严,屋里屋外已经炸了锅。
“科长?”
“科长!”
“科长?”
。。。
前头的人齐刷刷回头,后头的人踮起脚往里挤,活像往平静的水塘里扔了块砖头。
里面的四位也听见了动静。
徐海蓉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票据一扔,噌地站了起来,脸上笑开了花:“科长,您这是刚回来?”
曹平安越过众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办公室,眼睛在四张桌子之间溜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向徐海蓉:
“行啊,徐海蓉,我不在,你这是鸠占鹊巢啊?”
“哈哈哈……”徐海蓉笑得半点不心虚,手指往隔壁方向一戳,
“科长,您的办公室在隔壁。这儿啊,以后是我们的地盘了。”
曹平安扫了一圈,确实,自己那些零碎物件一样都不在了。
桌角那熟悉的茶缸子,墙上的日历牌,全没了踪影。
搬得真干净,连根钉子都没给他留。
徐海蓉边说边走到杜亚楠桌旁,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串钥匙,捏着冲曹平安晃了晃:
“这是我的桌子。今天赶上报销,人多,我跟杜姐临时换了个位置。”
曹平安冲秦淮茹、杜亚楠、蓟秀英三人依次点点头,又朝门口那帮看热闹的打了个招呼,这才跟着徐海蓉往外走。
隔壁原来是个资料库,堆着供销科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账本和档案记录。
上次科室分家,李怀德就提过,把这间给曹平安当办公室。
可曹平安嫌太大
——一个副科长,办公室整得比李怀德办公室还气派,这不是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送吗?
就没搬。
如今自己的办公室被徐海蓉占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再说了,这是工作安排,又不是谁要造他的反。
徐海蓉打开隔壁门,曹平安迈进去,眼前倒是一亮。
这女人办事,确实有心。
原来那个大屋子用一分为二,这边比他原来那间办公室大了一点,摆着他原来的桌椅,还有那个临时焊接的架子床。
会客区摆了一张小圆桌、几把椅子,窗台上还放了个玻璃瓶,里头插着几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干枝,
红艳艳的,给这灰扑扑的冬天添了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