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温璋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忽然皱起了眉头。
他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缓缓敲着,像是在敲算盘,嘴里的话也带着成本核算的味道:
“海外倒是有肉。问题是运输。现在的远洋货轮,就算是小船也有七千吨。再小的船扛不住大洋上的风浪。
可一次采购七千吨冻肉,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还得专门建冷库——那又是笔不小的投资。”
“我的想法是不建冷库。”
曹平安摇了摇头,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把两只手平平地举起来,比划了一个长方体的轮廓,像是在空气中托着一个看不见的大盒子,
“我们做一种特殊的集装箱。在箱子一头装上柴油发电机,再连上制冷机。
原理跟冰箱一模一样,只不过比家用冰箱大几百倍,大到能把一整个卡车的肉装进去。
把这个大冰箱放在货轮上,运到香江,再用火车拉回内地。这样就不必一次采购七千吨,几百吨、千把吨都能运。”
汪温璋身子微微后仰,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动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个“大冰箱”的图纸过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问:
“这个东西,市面上能买到吗?”
“买不到。”曹平安摇头,语气笃定,
“得订做。现在市面上有马尔科姆·麦克莱恩的那种铁箱子,但那是拿来装杂货的,而且是全封闭的。
我们需要的比它更精细——要带动力,带温控。
如果可以的话,咱们最好定制一种尺寸,让它在轮船上能摞起来,卸下来之后不用换装,
直接吊到火车平板上,一路拉到四九城。”
沈令仪的钢笔在本子上飞速地划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一堆乱麻里忽然找到了一根线头:
“所以您的意思是
——从海外订购冻肉,用这种可以冷藏的铁箱子装好,
货轮到香江港之后,不用拆箱,直接吊装到珠江的铁路货车上,
一路北上,发到四九城?”
“对。”曹平安打了个响指,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这样既不用建冷库,也不用担心冲击香江的肉类市场。货到了直接进厂,当天就进生产线。”
沈令仪把钢笔帽咔嗒一声盖上,转过脸对汪温璋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
“爹哋,那公司注册的事交给我来跑。等候注册的这段时间,我就先去找厂家,问问这种冷藏集装箱能不能订做。”
汪温璋看看女儿,又看看曹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已经替他表了态。
“先不忙着订做。”曹平安摆了摆手,身体往前一倾,语气里带着一种棋手落子前的沉静,
“在找人做箱子之前,我们得先注册好几个公司。”
沈令仪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种被绕晕了的茫然:
“还要注册公司?这一家公司还不够我们运作吗?”
“三家公司。”曹平安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像是在报一道菜单,“或者说,四家。”
沈令仪和汪温璋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第一。”他按下第一根手指,
“在约翰国注册一家设计公司。把我们的冷藏集装箱设计方案,拿去申请专利。”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在盖一个看不见的章,
“这样一来,任何人要用我们的设计,每个箱子都得给我们付费。不白用。”
汪温璋立刻坐直了身体,点头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两拍,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商人才有的警觉与果断:
“这是应当的。别等到我们自己把东西做出来了,人家抢注了专利,反过来找我们收钱。这事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曹平安按下第二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些,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小秘密:
“第二——在鹰酱国注册一家生鲜运输公司。
对外就宣称,专跑亚洲和美洲之间的航线。
主要业务是把亚洲的香蕉、芒果运到鹰酱,把鹰酱的牛肉运到东洋。
然后……”
他故意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
沈令仪正听得入神,见他忽然顿住,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问出了他等着被问的那句话:“然后什么?”
“然后,等着基马士来收购。”
“等收购?”沈令仪的笔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还没讲完的笑话,不知道该不该先笑。
“对。”
曹平安往后一靠,两手在膝盖上交叠,语气笃定得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等约翰那边的设计公司把专利申请下来,我们这边就对外放风
——说要订做一大批冷冻集装箱,专跑亚美航线。
同时和专利公司签合同,拿下冷冻集装箱技术在鹰酱的独家代理权。
我猜测,基马士会找上门来谈收购。如果他们不来——那我们也不亏。
我们就去找那些往返亚美之间的散装油轮船东谈合作,租他们甲板上的空位,改装一下,小批量跑生鲜运输。
运费嘛……”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大概不到他们目前运费的五十分之一。”
汪温璋听完,慢慢把茶杯放下来,用那双老练得近乎冷静的眼睛看了曹平安一眼,
然后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认真:
“米先生,你这家鹰酱公司打算卖多少钱?我买下来。”
曹平安一愣,脸上的笃定瞬间垮成了一团困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半晌才憋出一句:
“汪先生,我卖掉这家公司,就是为了筹钱还你这三十万约翰镑的投资。
你反过来又掏钱把它买下来——这叫什么账?”
沈令仪也把笔搁在了本子上,扭过头看着父亲,语气里带着一种女儿对父亲特有的不解与埋怨,像是在说“爸你又犯什么老糊涂”:
“是啊,爹哋。米先生说了半天,就是为了把公司卖掉,拿钱来还你。
你再花钱买下来——这不成了左手卖右手买,白绕一大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