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本来这周我要飞鹰酱处理一些事的,为了这事已经推迟到下周了。
你最好也能拖到下周一。等我女儿回来,咱们把细节敲定,你再走。”
曹平安也跟着站了起来,点头应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桌上的油条已经凉透了,但那壶茶还温着,像某种刚刚点燃的、还不能声张的东西。
“好。万一我被召回,也会在下周想办法再返回来。”曹平安语气笃定。
该说的都说完了。
依旧是那个嘴巴像缝了线的司机,领着他们沿原路返回——穿后巷,踩污水,过厨房,一路无话。
外面,卢岱青还守在车旁,站得像一截电线杆,见到二人出来,赶紧迎上两步。
“卢先生,和汪先生谈完了。”
曹平安压低声音,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事情基本落定。现在需要回珠江,向领导当面汇报。”
“那我帮你安排。”卢岱青干脆利落,转身就要去开车门,“现在就走?”
曹平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露出一个惨兮兮的笑容:
“下午再走行不行?昨晚在海上玩了个通宵,眼皮子都快拿火柴棍撑不住了。好歹让我睡一觉,今晚能到珠江就行。”
卢岱青低头看了眼手表,利索地点头:“那下午两点整,我来接你。”
回到宾馆,卢岱青前脚刚走,曹平安脸上的困倦就褪了一层。
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楼下扫了一眼,确认人已经走远了,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曹平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片划过砂纸:“郑经理,我米杰。中午有空吗?见一面。”
他在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得从黑市上找门路。
如果没猜错的话,郑克俭表面上经营着蚝镜最大的赌场,暗地里,黑市生意才是他的老本行。
航运、贸易行——多好的壳子。
中午和郑克俭匆匆见了一面,曹平安列了几样东西,托他打听行情。
郑克俭把那张纸条接过去扫了一眼,眉毛都没动一下,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只说了4个字:“等我消息。”
曹平安没多逗留,下午两点准时被卢岱青接上,一路赶到码头,傍晚时分便回到了珠江。
这次从四九城来参展的团队,住宿归程卓然统一安排。
可曾绮年这位大小姐,享受惯了特权,让她跟别人挤一间房,比让她饿三天还难受。
她一没抱怨二没闹,自己悄没声地找了关系
——让四九城粮食局给珠江这边的粮食局发了封函,措辞客气又周到:烦请贵局协助接待一下我方的翻译同志。
于是曾大翻译就名正言顺地分到了一间独立客房。
虽然没能享受独立卫浴,但好歹不用跟人挤通铺了。
连梁淑敏都跟着沾了光,也混上了一间单人房。
曹平安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曾绮年的住处。
敲开门,曾绮年一见是他,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庄重。
曹平安侧身挤进门,冲身后跟着的彭大兰和梁淑敏露出一个公务式的微笑:
“我跟安翻译商量点工作上的事,机密。”
门关上,门外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彭大兰撇撇嘴,梁淑敏耸耸肩,默默退到了走廊里。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门内的曾绮年,两条胳膊就像藤蔓一样缠上了曹平安的脖子。
两人深深的蛇吻了几分钟,才恋恋不舍的暂停了片刻,
曾绮年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想我没有?”
“当然想。”曹平安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坦荡得像在做工作报告,“天天想。”
曾绮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气热乎乎的,忽然抬起眼,眼波里含着一汪坏笑:“想那个吗?”
“哪个?”曹平安一脸真诚的迷茫。
曾绮年松开手,冲他做了个动作。
曹平安恍然大悟,表情瞬间变得深沉而沧桑:“当然想。好久了——感觉都过了好几十年。”
“少胡说。”曾绮年噗嗤笑出来,拿手指戳他肩膀,“一共才四天没做。”
“一日没有,如隔三秋嘛。”曹平安叹了口气,声调拿捏得像在念一首忧伤的现代诗。
“讨厌,说得那么恶心。”
曾绮年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一步,开始解衣领的扣子,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今晚吃什么,“来,开始。”
曹平安吓了一跳,眼珠子乱转,目光在四张空床和房门之间来回弹跳:“这能行?不会有人进来吧?”
“没人来。”曾绮年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虽然这是个四人间,但只住了我一个。他们不会再安排别人进来了。连隔壁梁淑敏的房间也是单人住。”
一小时后。
曹平安靠在床头,嗓子有点干,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开始简单讲正事:“下周一我还得再去一趟香江。”
曾绮年窝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听了这话微微蹙起眉,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按计划,咱俩是来参加交流会的。会议一结束就该返程。”
她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曹平安胸膛上滑动着,“行,我想办法,再拖几天。找个什么由头呢……”
“我倒是有个主意。”曹平安侧过身,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你说出来我听听。”
“海大富那边,建国前有一家厂子,生产过一种东西叫麦乳精。
后来打仗,厂子黄了,到建国的时候只剩十一名工人,既买不到原料,也组织不起生产。
公私合营之后干脆彻底停了。”
曹平安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摊开一张旧地图,
“咱们想办法找到那家厂的老工人——当初就剩十一个,我估摸着真正懂技术的师傅,也就那么几个人。
把他们转到四九城去,咱们自己组织生产。”
曾绮年听完,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先问工人,而是问到了点子上:
“你说他们当年买不到原料——换了我们,能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