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曹平安自己摇的时候，更离谱——次次都是豹子六，骰盅一掀，三颗六点排得整整齐齐，像三个并排瞪着的眼睛。
荷官擦了三次汗，换了两块手帕，最后放弃似的把骰盅往旁边一搁，苦笑了一声。
曹平安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花花绿绿的，映得包厢的壁灯都变了颜色。
阿四站在旁边，脸色没怎么变，但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到了身后，手指在背后绞来绞去，指节捏得发白。
“阿四哥，我今天困了，先到这里如何？”
曹平安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刚从一张很舒服的沙发上起身。
“哈哈哈……我们场子，来去自由，随时都可以抽手走人的。”
阿四笑得很爽朗，如果不看他背后那两只绞得发白的手，光听笑声还真以为他是满不在乎。
“好，那今天就这样吧。我今天主要就是陪太太玩的。”
曹平安说着站起身来，伸手揉了揉后脖颈，像是坐久了有点酸。
“好好好……我找人来清点筹码，兑换成大额的给您，方便携带。”
阿四脸上挂着笑，至于内心怎么想，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最起码这张脸上不显山不露水，笑起来还跟刚见面时一样客气。
“不用了。”曹平安摆摆手，拦住了他。
然后他转过身，伸手搂住彭大兰的腰，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刚赢了糖的小女孩，“
从桌上拿6块走。”
彭大兰眨了眨眼，一句话都没多问。
她弯下腰，在那座筹码小山里扒拉了几下，从小面额的堆里挑出六枚一块钱的筹码，一枚一枚地拣起来，在手心里码整齐，
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一扬，像是在说：好了。
“走吧。”曹平安揽着彭大兰的腰肢，两个人转身往包厢外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身在阿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老朋友告别似的，语气随意得让人发愣：“玩玩，别当真。”
“米先生，这钱——我帮你收着？”
阿玫跟上来，指了指桌子上那一大堆筹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刚才曹平安可是把全部筹码都交给她保管的，只拿了三块钱去下注。
现在桌子上堆的这一座小山，按理说也是曹平安赢的。
曹平安头也没回，搂着彭大兰的腰继续往外走，只丢下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扔了一张废纸：
“玩玩而已，还给他们吧。用赌博赢来的钱，伤气运。”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阿玫回头仔细看你看看桌上的筹码，得好几千了。又抬头看了看曹平安的背影，愣了一瞬间。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阿四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有对不长眼的嫌弃，
还有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得意：看见没，这是我带来的人。
丢完眼神，她踩着高跟鞋咔咔地追了出去。
彭大兰从头到尾没搞懂曹平安是什么意思。
辛辛苦苦赢了大半夜，那么多钱，最后一分钱不要全退了，这是什么路数？
说不要就不要了？但她知道自己的职责，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出了包厢门，她就立刻切换回了“恩爱小媳妇”模式
接下来的后半夜，彭大兰把“陪老板演戏”这门手艺发挥到了极致。
赢钱的时候搂着曹平安的胳膊又蹦又跳，脑袋往他肩膀上蹭，笑得像个捡了宝的小丫头；
输钱的时候把嘴巴撅得老高，摇着他的胳膊左晃右晃，非要他帮忙赢回来不可。
这一整套表演行云流水，情绪转换之流畅，台词衔接之自然，比她在四九城看过的所有话剧都精彩。
阿玫跟在两人身后，像个尽心尽责的大丫鬟
——帮忙拿筹码，帮彭大兰拎小包，帮她端饮料，帮她递零食，两只手不够用的时候就把东西往怀里一揣。
她看着前面那对假夫妻的背影
——男的步伐随意，女的半边身子都挂在他胳膊上
——忽然觉得这场戏，也不是那么难看。
曹平安玩了一整夜。渐渐觉得没意思了。
不作弊的时候，输多赢少，手里的筹码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作弊的时候，稳赢不输，但又没什么乐趣可言，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他在输和赢之间来回切换，像是在刻意制造一种“这人有时候也很菜”的假象。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已经从墨黑变成了青灰，远处海平面上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集合的时间到了。
阿玫清点人数，领着大家往码头走。
有人赢了钱红光满面，有人输了钱脸色铁青，还有人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大概是想利用最后几分钟翻盘。
码头上停着回香江的船，柴油机已经突突地响了起来，烟囱里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
曹平安和彭大兰趁集合前的空隙去柜台把筹码兑换成了约翰币，厚厚一沓外汇券，塞进彭大兰小包的内层。
等他们回到集合点时，远远看见阿四带着几个人站在码头边，正和阿玫说着什么。
阿四身后还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两个穿黑色对襟衫的汉子，阵仗比刚才在赌场里小了不少，
姿势比之前低了不少，微微弯着腰，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恳求什么。
那股子不甘心的劲儿隔老远都能闻到。
阿玫在跟他说着什么，手势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挡驾。
几个人看见曹平安来了，立刻停下交谈，齐齐转过身来。
阿四快步迎上来，步子比刚才在赌场里又恭谨了几分，微微欠着身，语气里带上了敬称：“先生，您好。”
“米先生，给您介绍位朋友。”阿玫侧身让开半步，把身后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让到前面来，
“这位是郑先生，这家娱乐场的经理。”
“嗯，你好。”曹平安淡淡地点了点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往外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