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轧钢厂，蓟秀英迎上来，掰着手指头给他报了一遍都有谁来找过他。
曹平安听完，觉得都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就暂且撂下了。倒是一封信，让他在办公桌前站住了脚。
信是从煤城寄来的。
拆开看完，曹平安站在窗边，捏着信纸，半晌没动。
煤城的人，是真实在啊。信是扈继武写的，说帮他联系了车皮
——整列的弄不到，只有零散的几个车厢。要是曹平安需要，他就发过来。
整列的弄不到，这才对。要是扈继武能弄到整列的，那才叫不正常。
煤矿上面还有矿务局，车皮的调度权全攥在矿务局的人手里，矿上基本就是挖煤的命。
扈继武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弄到这么几个零散车厢，想来也绝不容易。
他把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看完信，曹平安把信纸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拨开了。
首先得约白凤霞吃顿饭。主要是把一件事敲死：煤炭进了他们煤场，再出来的时候，能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别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现在通过章蕴华那边，煤城的煤是能拿到的。
可这些煤进了四九城之后，并没有体现出真正的价值。说得更直白点
——煤炭没有按市场的供需给出一个公道价。
眼下全国煤炭一个价，每个地方加一笔运费，加一笔中转费，再加个购销差率。
要是卖到个人手里，还有个批零差率，大多在百分之13%左右浮动。
所有商品都规定有批零差率，最高的定在25%，最低的4%，工业品这一块，13%是常例。
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规矩，说多了没意思。
要是按市场经济的玩法，商品的价格得由供需说了算。
可现在是计划经济，煤炭的价被摁得死死的，压根没得到公正的待遇。
曹平安要干的，就是把煤炭真正的价差空间给找出来。
当然，说穿了就四个字
——投机倒把。
找白凤霞，就是想摸摸底：他们那个煤场，到底能吞吐多少煤而不被稽查处的人发现？
眼下曹平安运进来的煤，也是放在他们的转运站里，可那是过了物资局明路的——得缴10%的损耗费。
匡世德只给了50%的利润空间，这回火车运煤中间没有损耗，多少吨进来就是多少吨。
可要是下次火车上也给你少个10%呢？
曹平安估摸着，那亏空就得自己吞。煤场再扣掉10%的损耗，落到曹平安手里的毛利，也就剩个30%。
往后还得给章蕴华和王达畅一份适当的居间费。
还有煤矿上——这次是王达畅用关系摆平的，下回要是曹平安自己找门路，还得额外再给一点。
等什么时候熬成买方市场，这些钱就全省了。
可那得等到八十年代。从眼下算起，往后20年，全是卖方市场。
章蕴华那份，倒是可以不直接给钱。
曹平安多花点心思，想几个运动的法子，把她喂饱就行。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买些礼物，细水长流地把她的心给拴牢了。
王达畅那边就麻烦一些。他提出要发福利，说是给钱就行
——可他真收了钱，后面怕就不好合作了。
钱和人情，有时候是两条道上的东西。
眼下最关键的是摸清最大值在哪里。
上回那个高厂长说过，要是几百吨的量，他有办法弄出来。
要是个人用的几十吨，连钱都不用花——他那边每年都有损耗指标，走损耗的路子，给个人家用，一点问题没有。
事实上他也真这么干了。
曹平安原本打算让老爹去拉一车煤，五六吨的样子，回来三家分一分，一家1吨多，冬天取暖做饭差不多就够了。
结果高厂长直接送了一车。
虽说给曹平安招了点小麻烦，可人家是出于一片好心。4口之家，要想炉子一冬不灭，基本得烧2吨左右。
这还是炉子不敢烧太旺，没事的时候全家窝在炕上省着用的烧法。
要是敞开了烧，那得翻倍——四4口人奔着五5吨去。
所以高厂长让曹老爹拉回来10吨，在那个逻辑里，是算得过来的。
问题出在曹平安这个院子。住的吧，都他娘的是穷鬼，还偏偏有好几个红眼病人。
别人家冬天烧2吨煤，你曹家烧5吨
——那你就等着吧，街道办不三天两头上门调查才见鬼了。
曹平安坐那儿想了很久，最后，让人把秦淮茹叫了过来。
秦淮茹很快就来了，额角还带着一点灰——这两天搬库房，后勤上上下下都跟灰猴子似的。
她拿袖子蹭了蹭脸，站在曹平安桌前。
“秦姐，小当现在是贾大妈在照看吗？”
“没有。”秦淮茹摇摇头，把手搭在桌角上，
“我婆婆得去医院照顾东旭哥。小当我托付给一大妈了，她挺疼小当的。”
“秦姐，今儿晚上回去晚点，没事吧？还是得跟上次一样在外头过夜。”
曹平安压低了声音，“我晚上请白姐吃饭，想你陪着。”
“现在上班了嘛，就说跟工友吃饭，回去晚点，没事的。”秦淮茹笑了笑，像是笑他多此一问，
“以前东旭哥也经常回去晚，跟工友吃饭嘛，常有的事。”
曹平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你个傻妞——贾东旭那是跟工友喝酒赌钱去了，也许还干了别的什么事。你能一样吗？
既然秦淮茹说没问题，他就不再多嘴。
转头抄起电话拨给白凤霞——不巧，她今天换休，不在班上。
曹平安撂下电话想了想，又拨给了高厂长。
约他是一样的，本来主要想约的也是他，只是跟他不算熟，才先找的白凤霞。
“高厂长，我小曹啊。想约您和白姐吃顿饭——她今儿没在班上，也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高厂长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曹平安把听筒挪开了半寸，
“你白姐今天是夜班，这会儿应该在家睡觉呢。我下班的时候从厨房带两个菜，咱直接到你白姐家碰头。”
“那六点半。我下班这边还得开个会。”曹平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