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早上越讨论越兴奋,发现这“三流”其实也能用到轧钢厂。
一年能减多少事故?能少损坏多少设备?
最后还是沈博远把缰绳一收——轧钢厂技改的事往后放,先把方便面厂弄出来。
然后几个人一合计,应该叫更多人来。
全新设备,全新工艺,全新思路,光靠屋里这几个人不够。
于是又喊来电气的、机械的,各专业的技术员都拢了来。
越讨论越觉得这“三流”分离真是妙
——谁都知道碰见红钢要绕道,可怎么就从没人想过,该把人流和物流彻底分开?
曹平安没掺和他们往深处钻,把自己在后世见过的方便面设备又细细描了一遍。
沈博远是老专家,一辈子迷机械,听完就往前探了探身子。
“小曹,按你这个思路——后面包装那块,是不是也能用机械?”
“沈总,我觉得,机械做也行。不过,咱们还是用人比较好。”
“为什么?用机械不是更快?”
“沈总,前年开始,去年是高峰——咱们城里新建了不少厂子,招进来很多职工。
可好些厂子效益不行,全靠财政补贴撑着。要是能多招一个工人,兴许就多解决一个家庭的生计。”
曹平安抽了口烟,把烟灰弹了弹,又说:
“前面主工艺,靠人工不好控制合格率。包装这一块——人工装还是机械装,不耽误质量。
所以我想,前面多用机械,后面不影响质量的,尽量用人。”
“小曹,你出发点好,把社会效益摆在了前头。”
沈博远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
“但经济性你考虑没有?可不能为了社会价值把经济价值弄丢了。真到那一步,反倒要面临精简人员的风险。”
“目前看,按大家的需求来,经济价值是很明显的。往后走一步看一步。要是真不行——再上机械,再精简。”
“好。小曹,往后要是有人在这上面挑刺,你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拦着不让上全机械化。
我老了,没什么用处了。上头真要罚——就当提前退休,回家养老。”
“沈总,我估摸没人会来问。”顾铭志接过话头,
“咱们帮上头解决劳动力,他们来找茬?怕是街道办那帮人先不答应。”
“沈总,咱们不上,就说是为抢投产先放一放,包装这块的改进留到投产之后再弄。
不过我建议——等主生产车间讨论完,要是时间宽裕,包装机械也一并议了。
将来往外卖设备,可是要连包装线一块儿卖的。”
“好你个滑头。”沈博远笑着拿烟点了点他,
“说不定啊,咱们还能拿这套设备去老大哥那儿参加工业展览。”
“沈总,这能行?”一个曹平安不认识的人在那里发问,声音都颤抖了。
曹平安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又是哪位大毛的迷弟。
再有八个月就要翻脸了,到时候连参会的门都不给你开。
“我觉着可以。”向晨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至少我在那边留学这两年,没听说他们有这种食品机械。”
一群人又在会议室,直讨论到晚上八点才散。
其实还没讨论透。要做的东西太多了。
前一天才讨论半天,就给苗砚清下了任务,要她画图。
苗砚清听说建厂之后是曹平安当副厂长,自然盼着越快开工越好。
昨晚熬了一整个通宵,今早会议开始没几分钟,就被曹平安否了个干净。
当时心里还真有点不痛快。
可今儿看大家讨论了一整天——到了晚上,连新设备都还没定下最终方案。
她忽然又觉得,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佬,也不过如此。
昨天催命似的要尽快出图,说今天就能把精力转到下一个项目。
今天倒好,谁都不急了。都觉得——还能再改改。
散会后,有人拐去食堂寻吃的。
之所以8点结束,就是为了方便大家填一口再走。
不然回到家饿着肚子还得再折腾灶火。
曹平安让苗砚清在大门外稍等,说去办公室给孩子拿奶粉。
他溜了一圈,从空间里取出奶粉,用罐头瓶封好;又摸了几盒牛肉罐头,用油纸裹了猪蹄,最后拿网兜一并兜好。
出了厂门,曹平安四处一张望。
“咦,小苗苗,你今天没骑车?”
苗砚清一个人站在路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夜风把头发丝往脸上撩。
他记得她明明有车
——今年七月起买自行车才要票,她可是老毛子那边留学回来的大学生,工资高得吓人,早该买了。
“车子被偷了。”苗砚清淡淡应了一声,屁股一扭,脚尖一点,就上了后座。
她心里骂的是:你个呆子。我只想离你近一点。
“以后可得当心,把车锁在车棚里,别乱搁。现在自行车票可难弄了。”
“嗯,我以后会小心的。”
苗砚清在后头轻轻应着。她想把手环上去,搂住他的腰。伸了几回,都缩了回来。
万一曹平安甩一句“不知检点”,往后还怎么见他。
“听说四九城每年进来好几万辆自行车,也不知都叫哪些人弄走了。老百姓买个破车还得凭票。”
曹平安说着话都有点脸红,他从百货大楼弄了好几辆车,给刘光天,秦淮茹的车子可都没用票。
“嗯,我看报纸说,今年上半年就供应了5万多辆。”
“扶好,前面那段坑洼路到了。”
苗砚清一听,毫不犹豫地把胳膊环了上去。
正愁没个由头呢。她把脸稍稍一侧,用余光扫了扫四周——路上空荡荡的。
东郊这片是工业区,大多厂子三班倒,下晚班得等到十二点。
到那会儿联防办和各厂保卫才会出来巡夜,接送家属上下班的人也会涌上路,这条路才热闹起来。
此刻,只有他和她。
“孩子乖不乖?”
“乖,可乖了。吃了就睡,一点也不闹。生老大的时候,晚上老不睡觉。这个小的特省心,夜里醒了,喂一口,又接着睡。特省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车子慢慢进了东直门。
这时候晚上没什么娱乐,睡得早,可进了城还是能零星碰见人。
苗砚清心一横,先把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
脸有了依靠,整颗心都像找到了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