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绮年放下茶杯。
她没有看曹平安，而是斜斜地扫了一眼二商局和粮食局的几个人。
那几人收到信号，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曾书记要站台了，赶紧改口。
外贸局只派来个顶名头的科长，本来就是来当摆设的，一看风向转了，马上也举了手。
曾绮年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声音平平淡淡的：
“做任何决定，都要以厂子利益为先。冬天去外边上个厕所，就叫苦喊累
——要是上战场，打伏击，咋滴？是不是还得提前在埋伏点给你们盘个火炕？”
她把话撂下，端起茶慢慢呷了一口。满屋子没一个人敢出声。空气凝了足足三秒。
她又开口了，声调还是那么淡：
“不行的话，大家举手表决。我们还是要讲民主的嘛。”
曹平安差点把烟从嘴里笑掉。表决个鸡毛。
你刚才那番话已经把性质定死了
——不敢同意的，就是贪图享乐，就是不把集体利益放在前头。
在这个年头，这是实打实的罪名。
谁敢？
逼急了，你是书记，按个政治手段拉出来批斗，都是现成的由头名。
经过刚才那点小插曲，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书记是站曹平安那边的。
后面曹平安又提了几条，大家客客气气地讨论一番，修改得符合了这个年代的调子，便一一通过。
没有人再站起来明确反对。
曹平安提的全是后世司空见惯的东西，可放在这个年头，样样都是没人做过的事。
最简单一条——画标识线。后世的车间，什么地方走人、什么地方禁止跨入，地上标得清清楚楚。
工人都习惯了，没人会抄近道从设备中间穿，规规矩矩走两旁的人行通道。
可这个时代，别说咱们，连小鬼子还在满岛屿教育工人别乱扔工具，要给车间留出通道——尤其是消防通道和人员走道。
什么5S，眼下只有2S，而且还没人做，现在还处在天天宣传阶段。
再过些年，西方各国才会一窝蜂跑去学小鬼子的5S管理，那时候他们的车间整理，比小鬼子晚了整整十年。
---分隔符---
这边会议室里热火朝天，另一边的供销科，却是另一番光景。
早上广播一响，后勤处设立职工生活资料供给科的通知传遍了全厂。
供销科的人大多提前听到了风声，可等白纸黑字落下来，还是有人忍不住伤春悲秋。
采购四股这边，窦允中倒是痛快。
上周有消息透出来，说供销科对生活物资的供给，让领导很不满意，紧接着就传出了要把部分后勤供给和后勤服务合并的消息。
窦允中才不会跑到李怀德那儿去找气受。
在季红旗手下当差不一样——季红旗是外来和尚，空降到轧钢厂，除了背景，什么也没有。
没人，没资源，工作天然要仰仗老人。
可去了李怀德那里，那就两码事了。
别问李怀德在哪个厂有路子
——该反过来问，四九城有几个单位敢不给李怀德面子？
他窦允中到了李怀德手底下，半分钱好处别想捞，就是条鞍前马后的命。
于是他决定留下来。
一转身，去了三股当副股长。从正股长自降成副股长，主打能屈能伸。
他倒是痛快了，他那四个忠实手下可就郁闷了。
郭桂芬、孟广才、万永强、侯德旺四个人凑在一处，中午都没怎么动筷子。
明明早就知道要并入后勤采购科，可事到临头，心里还是堵得慌。
从前在窦允中手底下，虽说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日子起码滋润。
郭桂芬在六股的时候是计划员兼库管，到了四股又兼了文员，事多了，忙了，可领导是窦允中，自然没话说。
孟广才和万永强管劳保用品，有回买布料被季红旗揪住错处狠批了一顿——除了那回，别的都还过得去。
侯德旺没人脉，也揽不来计划外的活，可他是窦允中的白手套，好些不方便的事都是他去跑。
虽说被季红旗盯得紧，可有窦允中罩着，多少还能漏点油水下来。
可往后就不一样了。
先不说新东家李怀德是什么人物，光说新升上来的副科长曹平安——这人，就够他们四个人心里发毛。
当初万永强是唯一一个曹平安开口喊吃饭，他答应了却说时间对不上、最终没去的。
其他人根本就没拿正眼瞧过曹平安，心里想的是：一个毛头小子，被人硬塞进来当钉子的，迟早卷铺盖。
他们早早站好了队，打第一天起就拿话挤对他。
鬼知道这人不但没被挤走，还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蹿
——先是组长，再是副股长，如今倒好，连股长都没当过，一步跨到副科长。
更要命的是，听窦允中说，曹平安这个副科长还不是李怀德提的，是杨厂长亲自点的名。
开会的时候匡世德半天没缓过神来
——按理不应该是李怀德提自己的马仔吗？
李怀德只提了个办公室主任，然后全程没再吭声。
最后是杨厂长亲自开口，提名曹平安担任副科长。
最邪门的是，当时平城的煤炭还没运回来呢——杨厂长难道未卜先知？
昨天下午本来就要宣布合并的消息，可杨厂长临时接到电话去了冶金局，临走丢下一句“合并的事暂停，等我回来”。
这四人还以为有了转机，兴许不用落到曹平安手底下了。
谁知道今早广播直接宣了。更诡异的还在后头
——这么大的事，李怀德是不是该来给大家开个会，定个调子？他没来。
听说早上有大人物来，李怀德去开会了。
季红旗是科长，按理她也该站出来说两句，可她也毫无动静。
中午领导们都走了，眼瞅着快下班了，李怀德没通知开会，季红旗也不见有任何表示。
四个人就这么在忐忑和郁闷里，熬过了一个漫长的下午。
而供销科采购六股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气象。
好几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不是焦躁——是兴奋。太意外了。
这一个多月，简直像一场人生大翻盘。
他们没一个是窦允中的嫡系，从前在六股也不受待见。
都说采购员油水肥，可他们几个月月拿死工资，外快少得可怜。
直到九月曹平安来了，带来了煤炭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