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光有钱也不顶用。现在买什么都得凭票。”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施曼云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我只是负责协调铁路上的运力——铁路上把运力指标拨给煤炭口子,我们科室再把它分配给下面的矿务局。
票据这些东西,我弄不来。除了运力,其他物资我也缺。”
她大概是以为曹平安在问她要票,或者要别的紧俏物资,所以认认真真把自己的管辖范围划了一条线。
“姐,我知道。我就是随口感慨一句——钱攥在手里,好多东西买不到,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曹平安话锋一转,“不过姐,你要是自己用什么东西,可以告诉我。我认识几个跑船的朋友,他们能偷偷带点海外的回来。”
“哟。”施曼云眼睛亮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路子够野的呀。”
“我就是四九城长大的,同学多,各行各业都有。有几个当了海员
——虽然没当上大官,但我知道他们经常往回带东西,挣点外快。”
“我知道海员能带一些个人用的东西回来,数量不大,海关连税都不收。”
施曼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条路的可行性,
“我记下了。现在没什么想要的——等以后想到了,我写信告诉你。”
随后两个人又聊了开去。从煤省的煤炭产量聊到平城的铁路编组,从轧钢厂的食堂聊到四九城的粮价。
曹平安发现施曼云跟曾绮年、章蕴华都不同——她既不撒娇也不发疯,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提一个问题,偶尔点评一句,每句话都卡在要害上。
跟她聊天不累,但你也不敢走神。
和好看的女人在一起,时间过得格外快。
曹平安和施曼云居然从晚上六点聊到了九点,食堂的服务员来催了两次,第三次直接站在桌边不肯走了,两人才起身告辞。
而曹平安不知道的是,他在施曼云心里留下无数的问号,在书籍如此匮乏的年代,有的省连图书馆都建不起来。
曹平安而是如果得到这么多知识,而且他看问题角度非常与众不同,但又不是光怪陆离,
他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很新颖,仔细思考,会发现实用价值很高。
若是曹平安听到施曼云心声,肯定当场抽自己嘴巴,我一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差生,
为何要在这位在海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面前装逼?
李怀德有老丈人支持,都才是个科级。
人家一个女人,比李怀德还年轻几岁,能做到处长,你真以为人家是花瓶吗?
果然小曹是个下半身思考问题的动物。
曹平安原本买了八点多的火车票,时间早就过了。
当时他盘算着跟施曼云吃饭,又没什么深交,顶多一个钟头就散了,去车站买票时随口说了句“晚上七点以后的都行”,售票员就撕了张八点的。
到了车站才发现——八点居然是今天最后一趟。
小城市的火车站,过了八点就熄了大半的灯,候车室里只剩几个裹着棉大衣缩在长椅上打盹的旅客。
曹平安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北风从吕梁山那边刮过来,灌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无奈之下,只好买了明早7点的票。
次日曹平安坐的那辆煤城到果庄火车,居然比时刻表上晚到3个小时。
白天火车居然也会晚点。曹平安坐在火车的硬座上,百思不得其解
——路上也没听说有塌方,铁轨好好的,天也好好的,怎么就晚点了呢?
这个时代的火车时刻表大概就是个仅供参考的菜单,菜名都写着,上不上得了桌全看后厨心情。
不过运气不算太差。
下车之后,他隔着4条铁轨看见对面站台上戳着一趟车,车头朝东,铭牌牌上写着“平原市—四九城”。
曹平安二话不说,拔腿就跑——跳下站台,跨过铁轨,跑到那趟车跟前,踮着脚扒住车窗,仰头问车里的人。
“大哥,咱这车是去四九城的还是回平原的?”
“往四九城去呢。”车上的人倒不藏着掖着,是个30来岁的黑脸汉子,靠窗坐着。
“大哥,你往里挪挪,让我上去——我也回四九城。”
“来,伸手,我拉你一把。”那人也不含糊,把帆布包往旁边一塞,探出半个身子,攥住曹平安的手腕一把拽了上去。
为什么不直接从火车底下钻过去?然后从那边走正门上车?
这又不是始发车,万一曹平安正钻着呢,车突然动了,他不得吓死在铁轨上?
80年代90年代的老百姓有横穿铁道如履平地的本事,
曹平安这种21世纪的愣头青没那个经验,还是爬窗户踏实。
“谢谢大哥。”
曹平安翻进车厢,脚刚落地就从口袋里摸出经济烟,给人家散了一根。
出门在外,干部烟是万万不敢往外掏的——抽的烟比住的店还贵,别人一闻就知道不对劲。
“小兄弟,从哪儿过来的?”
“对面那趟车刚下来。去煤城办了点事,路上晚点了。”
两人攀谈起来,互相报了单位。
对方居然是平原煤机厂的,这回是去四九城跑业务。
曹平安心里动了一下,想问对方厂里有没有开始研制液压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间点,老毛子自己都未必有成熟的液压技术,师傅教徒弟从来留一手,何况毛子自己还没有的?
问也是白问。
===以下不是正文===
别遇到杠精说我瞎编,说倒煤炭不符合时代特色。
成见是一座大山,有些不知道的知识,可能是被信息屏蔽了。(以下是证据)
周其仁论述“计划常出错”的经济学道理时,提到他儿时的“换房”记忆,并指出:
“后来才晓得,计划经济下换房、买小鸡都不过是小菜。换钢材、换煤炭、换粮食、换工业原材料等才是大头”。
参见周其仁:《城乡中国》(下),中信出版社,2014年,第173—175页。
当年,由于市场供应短缺,购物排长队的现象屡见不鲜。副食店里来了豆腐要排队,来了带鱼要排队,甚至来了新鲜的黄瓜、豆角、莴笋等都要排队。
以至蔬菜柜组不得不从店内搬到了街上,并在几棵高大的古槐树下搭起了售菜大棚。
菜棚子就在我家小院的南山墙外,每每听到喧闹声,便知一定是有菜运到,人们又排上队了。
这时,邻居中定会有人回院报信,“来豆芽儿了”,“来扁豆了” ……院里的人们闻声,便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迅速出动。
标题:票证时代的副食店
媒体:《民生周刊》(人民日报社主办)
发表时间:2011 年 6 月 6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