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虚掩着,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一看——空的,床上的被子掀开半边,枕头歪在一边。
她找到楼层服务员,服务员是新换班的,翻了翻登记本说昨晚不是她当值,不太清楚。
又翻了翻交接记录,抬头说:“这个房间的客人应该昨晚没回来。我昨天来接班的时候门是开的,就替他关上了。从昨晚到现在,没见着人。”
杜亚楠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画面——曹平安喝醉了,被那个煤矿上的年轻女人搂着腿睡觉。
那姑娘二十来岁,扎两条麻花辫,眼睛大得像杏核。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男人果然都喜欢年轻的。自己上赶着贴了多少回,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的。小丫头才见一面,就勾搭上了。
她往自己房间走,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然后忽然又站住了——拐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舔了舔嘴唇。
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了一句:年纪大的怎么了,年纪大的省心。年轻小姑娘才要人哄。
今天是周末。
杜亚楠在房间里等到日上三竿,又等到午饭的钟点,曹平安那间新开的房门还是紧闭着。她终于死了心——看样子这位爷是不会回来了。
想通了曹平安的去处,她反而不纠结了。
对着镜子重新梳了头,拎上包,自己逛街去了。煤城的百货大楼虽然比不上四九城,但好歹能消磨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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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流一下,这天早上曹平安按照电话里约好的地址,找到了煤城市矿山机械厂的家属院。
筒子楼,红砖墙,楼道里堆着煤球。
庞韧革家在四楼东户。筒子楼里飘着炖白菜的味道。
敲门之前,他心里还揣着几分虚。
毕竟跟人家老婆睡了几个来回,怎么想怎么不地道,见面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可等门一开,那见到庞韧革本人的那一刻,曹平安心里那点愧疚,“嗖”一下就缩水了一大半。
他暗暗断定,章蕴华给老庞织的帽子,绝对不是一顶。
庞韧革的头发白了大半,两鬓斑得像是太行山上落了初雪。
走路慢腾腾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稳健里透着一股岁月不饶人的迟缓。
曹平安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曾绮年有回聊天,说起薛涛比元稹大11岁,俩人的爱情只扛了3个月,感叹女人比男人大太多就是难长久,又说咱俩差距没有11年,能不能多守一阵。
曹平安据此猜曾绮年大概28岁。
章蕴华嘴上硬说比绮绮还小2岁,可按曹平安的判断,她少说30往上。
可眼前这位庞工,怎么瞅也50开外奔60的人了。
就算常年下矿爬车间催人老,两人的年龄差也在十岁以上。
年龄倒不是关键。关键是章蕴华那个状态
——她是慢热型的,属于慢火炖豆腐的类型。
头一回交流曹平安闷头猛火炖了大概20多分钟才到第一次巅峰,之后每隔5分钟又能来一回。
曹平安的行动是偏快的,前面那20分钟基本等于在冲刺;要是把节奏放慢,章蕴华进状态的时间只会更长。
她的脸色、气韵、眉梢眼角那股子餍足之后又迅速回潮的劲儿,绝不是长期吃不饱的人能装出来的。
庞韧革绝对不是那个能让她吃饱的人。
走路都慢腾腾的人,那种事能快到哪里去。
曹平安盯着他颤巍巍端茶缸的手,心想:这人绝对烧不开章蕴华那壶水。
曹平安把章蕴华托付的包裹双手递过去——一双皮鞋,几身给孩子的衣裳和零食。
又把李怀德让转交的礼物搁在桌上。
最后才是他自己备的那份。
庞韧革接过去,道了声谢,声音不大,客客气气的。
两人年龄差了将近一轮还多,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寒暄了几句天气和煤城的冬天冷不冷,曹平安就把话头引到了技术上。
“庞工,跟您请教个事。我在国外资料上见过一种带液压装置的自卸卡车,后车厢能自己翻起来把煤倒掉——怎么在咱国内见不着?”
“你说的那个东西,我知道。”
庞韧革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把眼镜腿慢慢架回耳朵上,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答疑,
“造不出来。液压油和密封件,以咱们目前的工业底子,做不出能扛住那种压力的。不过一机部已经布置下去了,几个厂子都在攻关。这几年应该会有成果。”
曹平安又往前挪了半寸: “国内有哪些单位在搞这个?”
“据我所知还没研制成功。不过你可以去信问问进展,说不定有试制的了。”
庞韧革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又问了句:“怎么,你们厂想买?”
“是。要是能买到,厂里想进几辆。我们转运煤炭全靠人工装卸,太耽误工夫了。”
庞韧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黑皮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拿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
“主要四家。离你最近的是四九城汽车制造厂,他们的元器件大多从泥沽市来。
第二家是泉城汽车制造厂——”
他忽然竖起一根指头,加重语气,
“这家我建议你重点去跑跑,他们在搞八吨压机系统,听说进展不错。”
曹平安赶紧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唰唰记:泉城汽车制造厂。
“第三家,滨海专用汽车制造厂,主要仿制毛熊家的五吨自卸车。”
庞韧革又把眼镜戴上,眯着眼想了想,
“第四个是桂中重工,也在仿毛熊的全套液压装置。”
“目前就这四家?”
“应该是。高校里头,交通学院的机械制造系扎得深,东北工程院那边也有课题。”
庞韧革把本子搁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您。我先从这四家厂子问起。”
庞韧革又补充了几句液压系统选型的要点,什么齿轮泵和柱塞泵的优劣,什么举升角的安全阈值。
曹平安一一记下,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眼前这个人,专业功底扎扎实实,说话有条有理,若搁在承平年代,应该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待一辈子、受学生敬仰的老教授。
不知怎么偏偏娶了个比他小那么多、又那么风流的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