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靳允诚的眉毛抖了一下,身子立刻往前凑了半尺,
“你意思是——还能弄来肉罐头?我可是听说,外贸食品出口公司盯得死紧,肉罐头多一瓶都流不到国内市场上来。”
“靳哥,咱们那批水果罐头,也是外贸盯着的。”
曹平安把两手一摊,做了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表情,
“他们的事咱管不了。反正那边回了话——能给咱们弄一批肉罐头过来。”
“那就好。肉罐头可比梨罐头吃香多了——拿出去,不管送礼还是发福利,分量都不一样。”
靳允诚搓了搓手,脸上浮出一层油光,“价格谈妥了?”
“妥了。1块5一罐。净重跟出口的一个标准。”
“猪肉的、牛肉的都有吧?”
“都有。猪肉的、牛肉的,还有午餐肉的。”
曹平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边沿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都是他们从出口那批货的指头缝里抠出来的,所以品种比较杂。”
“有就行。”靳允诚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吁了口气,肚子上的皮带扣跟着起伏了一下,
“我可是听说——外贸口的人常年蹲在罐头厂,在眼皮子底下还能把货掏出来,确实有本事的。”
曹平安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又闲扯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出了靳允诚的门,曹平安脚下一拐,终于去了季红旗的办公室。
不是他手里没货给靳允诚交——是他压根就不想这么快交。
交了货,靳允诚那5万块钱就没法继续占着了。
他最近捣腾罐头的本钱,用的就是靳允诚这笔备用金。
按流程,要到下个月25号,给厂里买福利垫付的款才会拨回供销科,那时候才能补上这个股的窟窿。
不过他也不急。每次给百货大楼那边交货,少则3万罐,多则六万罐,每罐净利1毛7,6万罐就是1万出头。
虽然不是每天都有交易,但架不住频率高。再多转几圈,原始资本就攒够了——到那时候,不用靠靳允诚这笔钱,也能自己垫款从泥沽进货。
季红旗这边倒没什么要紧公事,东拉西扯地问了几句他上次帮公安局破案的事。
曹平安没细说,只含糊地讲了句“帮公安抓了个特别坏的家伙”,就把话头截住了。
曹平安现在的21级科员,换算成军队级别,差不多是正排长。原来23级是副排长。
立功,从副排升正排——再正常不过的事。季红旗也没追问,只是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膈应。
她原本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带个郏世通过来,把五股稳稳攥在手里就行了。
偏巧看见六股是个空架子,只剩煤炭一个组孤零零地挂着,就动了心思——把五股和六股合了。
当初匡世德那张脸臭得跟腌了三天的咸菜似的,一百个不乐意。
后来自己松了口,让曹平安做副股长,匡世德才勉勉强强点了头。
谁能想到,曹平安这个18岁的小毛孩子,居然是颗雷。
要是他23级、22级都好办,当个副股长都在惯例之内,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他现在是二十一级——再让人家窝在副股长的位子上,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21级和22级是科员,19级和20级是副科。
21就得紧跟20后面,是20的储备干部,万一有20的副科出问题,21就得顶上。
季红旗自己和靳允诚就是19级的副科,挂着供销科副科长的衔。
曹平安这二十一级,职务得紧跟在这俩副科长下面,按规矩得配股长才行。
犯了错降级使用,那是另一说;
可人家没犯错误,凭什么矮人一头?工矿企业里,普遍还都是往高了抬两级任命。
要是自己装聋作哑,匡世德怕是要敲锣打鼓——到处宣扬季红旗故意打压轧钢厂本土干部,说她拉帮结派、只提拔自己带过来的人。
可要是让曹平安跟郏世通对调——季红旗光想了一下就心口发堵。
再不然,把刚合并的五股拆开,让曹平安回六股当股长?
那算什么?上周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厂办公会上把五股六股的合并案硬推过去了,这才几天?
又原样拆回去?
这耳光抽得,全厂都能听见响。
昨天消息一传到她耳朵里,她就在琢磨这个事。翻来覆去地想,到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你的行政等级提了——对工作岗位调整,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季红旗没办法了,只好把球踢给曹平安。这年头的人脸皮薄,总不至于厚着脸皮张口要官吧。
“季科长,我想先维持现在的状态。”
曹平安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
“我毕竟年轻,刚进供销科,好些事还在学、还在摸索。等我再立点功——您再提携我。您看行不行?”
季红旗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这人表面上对自己恭恭敬敬,可那股子恭敬底下藏着的东西,她闻得出来——是不屑。
按常理,他只要说一句“全凭领导安排”,
球就踢回来了,自己就被架在火上了。
可他主动说维持现状,等于给自己搭了道台阶。
这算什么意思?
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你为什么要维持现状?”
季红旗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叮的一声脆响,“给我个理由。”
曹平安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尼玛,怎么每个人都要问理由?
人都这么多疑的吗?
原因就是——你马上要被架空了,你提拔我有屌用?
原因就是——我想让李怀德将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曹啊,这些人都不提拔你,我来提拔你。我让你当股长。”
但这话能跟你讲吗?
他看着季红叶那张白净的脸颊,忽然生出一股恶趣味。
“季科长——要是我说了原因,您能保证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理由能让我生气?”季红旗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你说说看。”
“您得先保证不生气,我才说实话。您要是生气——我就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行,你说。我不生气。”
季红旗在心里冷笑。
什么理由能让她生气?大概是匡世德在背后使了什么阴招。
“季科长——”曹平安把声音放低了一点,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有没有人跟您说过,您长得特别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