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轧钢厂工人进厂不发工服?车间工人发工服是为了下车间干活,咱们发衣裳是为了出去见客。不能穿得寒酸,给厂子丢份儿。”
“那也要不了五十呀?”
“秦姐,你现在顶多算临时雇佣,这钱在咱这行已经算少的了。”
“五十还少?”
“你去百货大楼瞧瞧,咱不看呢子的,就看一件毛料外套多少钱?”
“今年的新货93,去年的旧款45。”
曹平安心想这个秦淮茹也是个爱俏的,买不起还把价格记得牢牢。
“这还只是外套。裤子呢?皮鞋呢?一身行头从头到脚,少说一百开外。
轧钢厂只管外套,里头的秋衣、毛衣全得自个儿置办,总不能外头光鲜,里子寒碜,两不搭吧?”
“那是不少。光买毛线勾一件羊毛衫都得不少钱呢。”
“所以五十算少的。你先去买双皮鞋,置办一身像样的。往后还有别的应酬,要是用得着,你还得帮我撑场面。”
“行,那姐就收下了。”秦淮茹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内兜,忽然换了语气,
“昨晚那个白姐,也是个苦命人。怪可怜的。”
“以前那个社会,出来抛头露面讨生活的女人,哪一个是好命的。
先不管她了,以后慢慢再说。买衣服别买大衣,过几天天凉了,我找百货公司的人给咱拿折扣,到时候再置大衣。”
这时候秋冬最体面的装束就是大衣,领导人走下飞机身上披的那款——上海滩式的风衣。
有旧影片的镜头里,高级干部,谁都穿着这么一件,当然最火的是将校呢子大衣,不过一般人搞不到。
“好。姐还没件大衣呢。”秦淮茹的眼睛噌地亮了,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但只一瞬她又把那股子兴奋往下压了压,“一件大衣可不便宜。”
“先不管钱的事。到了跟前再说。我下午有时间就和你一起去,没时间,你就自个人逛。”
见秦淮茹没什么大碍,曹平安也就放了心。
她问小当怎么样,他说院里没见着那孩子,贾家的门也锁着,大概去医院了。俩人又聊了几句,曹平安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回厂。
半道上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从空间里把肉往外腾。五花肉只有一小块,剩下全是排骨和大肠,再就是那志要的猪蹄。四只,白生生地搁在麻袋底。
蹬着车,心里暗叹:离“爱国猪肉”上市还得耗上四年多呢。
刚到大门口,就看见大壮媳妇一个人杵在那儿。
“姐,怎么站这儿?”不是让她去给傻柱帮厨吗。
“傻柱去一食堂了,让俺在这儿候着你,给你传个话。”
“那走吧,一块儿过去。”
“安子——”大壮媳妇往前跟了两步,声音矮下去,“傻柱说不用俺俩帮厨了。”
“为什么?往常他那谱儿不是摆得挺大的吗,从不洗菜切菜的啊?”
“一食堂今天值班的厨子是他师侄。他说有师侄搭手,就不用俺们了。”
“那正好,你俩歇歇。下半晌给工人加个汤,到时候你和大壮哥顺道把汤送过去。”
“让那帮帮厨的送不就成了?俺和你大壮哥先回家吧?”
“那帮人是食堂的,归后勤处管。我是供销科的,虽说我跟他们领导关系不错,可今儿他们领导不在,我可差遣不动。
硬要叫人家干活,他们能在背后骂我一个月的闲街。”
到了一食堂,果然看见傻柱跟个二大爷似的半躺在椅子上,茶缸子搁在脚边,腿翘得比椅子背还高。
曹平安瞅着那派头,心里忽然浮起一桩旧掌故。
原着里傻柱说过一句话——哥们在厨子界,那也是有一号的。他爸何大清是鲁菜大师,旧社会四九城宴席上鲁菜独大。
川菜、粤菜、淮扬菜是近五十年才进的京,规模和底子远不及鲁菜厚实。
大席面几乎全由鲁菜扛鼎,唯独上官府高端私宴,那是谭家菜的地盘——不过三品以下就别想了。
大约十年前有位大师从南方回来,开了一间峨眉餐厅,川菜才算在这四九城正儿八经立下了根。去年上层二号人物亲自倡议,主持建了川渝饭店,今年才开张。
但那规格寻常百姓够不着——拢共就几张桌子对外,一桌菜奔四十块去,一道开水白菜敢要五块。
后面为啥傻柱吃的香,打了李怀德还能回食堂?
凭的就是他拜的这位师傅,凭的是他自个儿手上真功夫。
川渝饭店开业就爆满,今年还是头一年,风气才刚刚冒头。
从明儿起,四九城要刮一整股子川菜风,好像不吃两次川菜就不是正宗四九城人一样。
再有3年,傻柱就该进小食堂了。63年猪肉突然泛滥,上头喊出“吃肉就是爱国”,干部带头大碗吃肉。
到六五年傻柱掌了小食堂的勺,天天有招待,顿顿见荤腥。曹平安瞅着傻柱那副二大爷瘫法,脑子里转了一圈,其实也就是眨几下眼的工夫。
“都眼瞎啊?没见我兄弟来了!”
傻柱一骨碌从椅子上弹起来,冲那边几个帮厨吼了一嗓子,语气跟训孙子似的,
“去俩人,把麻袋给我卸下来。”
曹平安两手扶着车把,麻袋一边一个挂在车后座两侧,腾不出手。
大壮媳妇绕到后头,弯腰,两手一抄一拎,俩麻袋轻飘飘地就离了车,往地上一搁,连个粗气都没喘。
曹平安眼珠子一缩。好家伙,这两麻袋少说六十斤,大壮媳妇拎起来跟拎两棵白菜似的。
“柱哥,八只猪蹄别动,那是给人留的。怎么弄我等会儿问他。旁的你看着拾掇。”
傻柱弯腰翻了翻麻袋,嚯了一声。“兄弟,东西不老少啊。打算做几顿的?”
“中午先加个硬菜,留点料下半晌做个汤。我先过去看看今儿能到多少吨煤,再定晚上要不要再加一顿。”
“成,那中午红烧排骨,下半晌排骨冬瓜汤。”
“妥。”
“你忙你的去。我这儿也麻利儿弄着。人家那边已经来报了钟点,一点半开饭。”
傻柱把围裙往肩上一甩,“今儿个给你亮亮手艺,让你长长脸。”
“走了。”
曹平安推车要走,大壮媳妇跟上来:“安子等等,带俺一块儿过去。”
“姐,煤场那边灰大,这儿多干净,你就在这等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