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照常表现就行。支持我工作,又担心我太辛苦。
哪个当妈的不心疼儿子?这都是人之常情,谁也说不出什么。”
“嗯,妈都记下了。还有呢?”
“再就是我涨工资了。以后不用太在意仨瓜俩枣的小钱,不能让邻居觉得咱抠门。
您想想早年间农村那些为富不仁的老财,前些年土改的时候,都是咋个下场?”
“我最近挺大方的呀。”曹老妈理直气壮,
“出门兜里都揣着瓜子糖果,见人就散点。她们都夸你有出息呢。”
“那就行。还有一样——除了工资,我们科里往后还有单独的补贴。您出门嘴严点儿,别往外说。”
“啥补贴?”
“就是肉啊、蛋啊这些吃的。现在吃食不好买,科里给厂子跑采购的时候,会偷偷匀出一点分给科里的人。
往后咱家吃东西,您留点神,别让邻居瞧出什么来。”
“安子。”曹老爹忽然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账房先生查账的认真,
“上个月你在供销科就干了一礼拜,咋工资发了三十多?是不是算岔了?要不要去问问?”
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曹平安拢共去了没几天,发到手三十多——这账搁谁心里都得犯嘀咕。
“不用问,不会错。”曹平安一摆手,“您想,咱厂一万多号人,什么时候工资发岔过?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算错了,下个月也会扣回去。等这下个月发工资再看吧。”
第二日一早,曹平安蹬着车到厂子,直奔后勤办公楼。
昨天自己在供销科被调来调去、拆来并去折腾了一整天。
李怀德既没露面也没叫人。都不知道供销科发生那一摊子事他到底知不知情。
今天李怀德倒是没翘班,规规矩矩7点50就到了办公室。
他一眼看见曹平安,立刻招了招手让他先进来,把门口等着汇报的几位先晾在了外头。
“李哥,昨天供销科的事儿,您知道不?”
曹平安原原本本把昨天的经过全捋了一遍。
从匡世德找他谈话,到杜亚楠拿条子堵他,到窦允中腾办公室,到靳允诚讲费用新规,连陈景山、马永强、马全有跟他透的底都没落下,全交代了。
那张写着“合作”两个字的条子也掏出来搁在李怀德桌上。
唯独略过了杜亚楠抓他棍子那一节。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李哥你怎么混的?
人家一个个全都提前知道了,我这个当事人,反而是最后一个接到通知的。
“哎,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塞你进供销科了吧?供销科就是匡世德的地盘,谁都插不上手”
李怀德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摇摇头叹了口气,就说起其他事来。
“供销科的费用盘子大。现在物资紧成什么样,你也瞧见了。
买东西早不是按计划内定价那一套了,额外都得再掏一份——名头叫赞助,叫捐赠。
说穿了,不捐赠,人家就不给你货。煤炭一个德行,不额外搭粮食,矿上能让你把车皮挂走?”
“李哥,靳允诚最后说的那个采购费用分两块的方案,对您影响大不?”
“去,先给自己倒口水喝。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也有我给你顶着。”
李怀德看他着急的样子,摆了摆手,“看你这一脑门子汗。”
“嘿嘿嘿……”曹平安说了一大串话,嗓子确实冒烟了,依言起身去倒了杯水。
李怀德不用——他的属下早把茶泡好了,搪瓷缸子上还冒着热气。
曹平安灌了半缸子水下去,李怀德才开口:“对我影响不大。说不定还是好事。”
“怎么说?”
“你不用知道太细。知道对我有好处就行。”
“好,那我要做什么?”
“这个月的任务领了没?”
“还没领。按上次的量,应该是一万吨。”
“行,就领一万吨。这几天我想法子给你凑出来。你拿着条子只管去提煤。”
“李哥,我听人说从煤城运煤过来,路上就得走半个月。咱这么短时间就能把煤拎到手,代价是不是有点大了?”
“哈哈——你小子可以,挺机灵。”李怀德笑了起来。
“我笨得什么都不懂,李哥您别夸。您给透透这里头的门道?”
“一开始,煤是从矿上直接发咱们厂的。”
“嗯,听说了,头两回都是直发厂子。后来就发物资局去了。”
“这就是门道。直发厂子,从铁道部批车皮、到凑够车皮、到装车、到运回来——半个月打底。”
“那咱怎么能这么快拿到货?”
“上半年我就琢磨着今年冬天用煤得吃紧。我提前发了几千吨出去,没往厂里发,直接发物资局。等于我存在了物资局。”
“等用的时候直接去物资局提就成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跟物资局那边商量好的:我运回来一千吨,他们扣两百吨。”
李怀德端起茶缸呷了一口,
“这两百吨算计划外得的,他们自己支配——可以给四九城急需的单位应急,也可以给关系好的朋友。
我都不管。我的条件就一个:我要用的时候,必须优先给我发货。”
“这不就跟存钱一样嘛——只不过咱存的是煤,存在物资局里。”
“对,就这么回事。”
“那为啥不跟上回一样,拖到月底再往回运?急着弄回来干嘛?”
“因为新来的科长马上要上任了。我们决定给她个下马威。”
“新科长关系很硬?”曹平安坐直了。
“她有个靠山在一机部。”
“一机部?”曹平安这下真有点麻了。轧钢厂的设备就归一机部管。
“不用慌。那人是管纺织机械的,不沾咱冶金这一块。但该提防还是得提防。”
“那确实得让她认清形势——到了轧钢厂,就得听李哥的。不然叫她寸步难行。”
“你呀,这种话少说。”李怀德摆了摆手,又拧起眉头,“这边也出了点岔子。”
“什么岔子?”
“原先的打算是弄走高裕全和匡世德,我上副厂长,新来的当供销科长。
前阵子不知道谁去找我岳父求了情,对匡世德的调查停了——也不能说停,算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