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李深应道。
“去了两个小时？”
“找了半天。”
沈清秋侧过脸看他。
正午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李深脸上有汗，下巴上沾着不知道哪儿蹭的墙灰。
左手缠的布条边缘渗出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她没再问。
李深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了摸。
牛皮纸信封硬硬的边角抵着指尖。
两千四百块，二十四张，都在。
至于巷子里那两个人，
李深眼皮垂了垂。
这年头街面上乱，他知道。
前世在惠川打工时，厂里老师傅说过：财不露白，露白就招灾。
今天是他大意了，以为大清早没事。
下次不会了。
队伍转过街角，惠川一中校门出现在眼前。
校门口拉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全县数学竞赛选手”。
字是用黄漆刷的，有些地方掉色了。
校园里人来人往，各镇学校的学生聚成堆。
带队老师在点名，发准考证。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味道，像弓弦拉满了，还没松手。
东阳镇中学被分在最西边的考场，平房，窗户朝北，屋里阴凉。
离考试还有二十分钟，学生站在走廊等。
周明轩靠墙翻笔记，嘴唇无声地动，在背公式。
吴超紧张得原地踏步。
张伟蹲在墙角，脸发白。
李深靠着廊柱，看操场上的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翻起白面，哗哗响。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几个穿惠川一中校服的学生走过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平头，方脸，校服拉链只拉一半，露出里面印着英文的t恤。
他走到东阳镇这堆人前面，停下。
眼睛扫了一圈，落在周明轩胸前的校徽上。
“东阳镇的？”男生开口，声音有点哑。
周明轩抬起头。
男生笑了，笑的时候一边嘴角往上扯：
“你们镇去年最好成绩是市三等奖吧？好像就一个？”
周明轩脸涨红了，想站起来。
李深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男生视线移到李深脸上，又往下，看李深胸前的准考证。
“李深——”他念出名字，歪了歪头，“没听过。”
他伸出拇指，反手指自己胸口：“魏志强，一中的。
去年省赛第二。”
走廊安静下来。
其他镇的学生往这边看。
魏志强盯着李深：“这次一等奖，我预定了。
你们这些乡镇来的，争个三等奖就差不多了。”
李深看着他，点了点头：“哦。”
就一个字。
魏志强脸上的笑僵了下。
他等了几秒，等李深说别的—，反驳，或者怯场，或者放狠话。
李深没再说话，转头继续看操场上的树。
魏志强站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扯扯他袖子：“强哥，该进去了。”
“用你说？”
魏志强甩开手，狠狠瞪了李深一眼，转身往考场走。
脚步声远了。
沈清秋挪到李深旁边，声音很轻：“魏志强去年真的全省第二，化学也拿过奖。
一中重点培养的。”
李深“嗯”了一声。
沈清秋看着他侧脸：“你不担心？”
李深转过头，看着她眼睛：“担心什么？”
沈清秋愣了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抿嘴笑，是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也对。”她说。
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站在考场门口喊：
“进场，带准考证，文具放桌上，书包放讲台！”
李深走进教室。
座位是按学校排的，他在第三排靠窗。
魏志强在第一排正中间，坐下时把椅子往后一拉，刺耳的声音。
试卷发下来，八开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的题。
考场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深拿起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选择题，填空题，证明题……最后一题占了大半页纸，题干长得像篇小作文，把数论和图论拧在一起，中间还夹着两个没见过的符号。
确实是竞赛难度。
和学校选拔考完全两个层次。
前面传来“沙沙”声。
魏志强已经开始写了，笔尖戳在纸上，很用力。
李深不着急。
他抽出铅笔，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系。
然后从最后一题开始看。
题干很长，条件给得绕。
普通学生看到这种题，脑子先乱一半。
李深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因为“融会贯通”而理顺的知识脉络亮起来。
数学公式、定理、推论像树枝一样伸展，交织成网。
他睁开眼，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等式。
隔壁座位的男生正卡在第三题，额头上冒汗，不停地用橡皮擦。
擦屑堆了一小撮。
李深没抬头，一行一行往下写。
逻辑链条在他脑子里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跳不过去，也绕不开。
写到倒数第二步时，他笔尖顿了顿。
这里需要个技巧性的变换，用常规方法会非常繁琐。
前世他看过这道题，不是原题，是类似结构的。
在一本很多年后才出版的竞赛习题集里。
那本书他打工时在旧书摊买的，五块钱，晚上在宿舍翻着解闷。
当时他想了三天才想通。
现在，答案就在嘴边。
李深写下变换式。
最后一步，结论跃然纸上。
他放下笔，看了眼墙上的钟。
过去四十分钟。
考场里大部分人还在前半部分挣扎。
魏志强已经做到倒数第二题了，但速度明显慢下来，写几行就停笔想一会儿。
李深翻回试卷第一页，开始做前面的题。
那些对别人来说的难题，在他眼里像小学算术。
笔尖划过纸张，声音轻快。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
李深放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选择题的圆圈涂得饱满，证明题的步骤写得清晰，最后一题的答案占了半页纸。
他举手。
监考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
他走过来，低声问：“交卷？”
李深点头，把试卷和草稿纸一起递过去。
老师接过试卷，下意识扫了眼最上面，姓名：李深，学校：东阳镇中学。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抬了下，目光继续往下扫。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全对。
证明题……步骤简洁，逻辑严密。
当看到最后一题时，老师的手指停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把试卷凑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