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是在攻竞赛的压轴题。”
白薇薇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放轻了脚步,沿着过道慢慢往后走。
她想凑近点看看,这孩子最近又钻什么难题呢。
越走越近。
李深课桌上摊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字。
可那字形……不对。
不是数学符号,不是英文,是连成片的中文。
白薇薇脚步停了。
她视力很好,那几行字清清楚楚跳进眼里:
“1997年10月,陈浩南站在深圳证券交易所大厅,红绿数字在他眼镜片上狂跳。
延中实业的股价线,像根烧红的铁丝,直往上窜。
他手里捏着十万股,八块买的,现在三十二。
三天,二百四十万。”
“可陈浩南脸上没一点笑模样,眼神冷得能冻人。
他晓得,这才哪到哪。
再过三个月,亚洲金融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脑子里那份‘后来才知道的事’,就是最好的镰刀,够他把整个世界荒草似的韭菜,割上一轮又一轮。”
白薇薇一口气憋在胸口,眼睛瞪圆了。
她以为自己熬夜改卷子眼花,又往前蹭了一小步,几乎站到李深桌子边上了。
李深完全没察觉,笔尖正龙飞凤舞地往下赶:
“交易所大门口,以前坑过他的王老板,脸笑得挤出十八个褶,凑上来:‘陈总,您大人大量,从前那点过节……’”
“陈浩南手一抬,没让他说完,声儿平得像潭死水:‘王老板,生意场上,没过节,只有输赢。
明天这个点之前,我要看见你公司股权转让的协议,摆我办公桌上。
要不的话——’”
“他眼皮一掀,瞟了眼远处正巡过来的经侦警察:‘我不嫌麻烦,帮你回忆回忆。
九五年那桩走私案的账本,我复印了三份。
一份比一份清楚。’”
“哐当!”
白薇薇胳膊一松,怀里抱的教案夹子直接砸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跟打了个闷雷似的。
李深整个人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手“唰”地一下按在笔记本上,把那几行字盖得严严实实。
他撞上了白薇薇震惊又复杂的眼神。
李深眼里掠过一阵少见的慌,但那慌也就闪了一下,立马就稳住了。
他松开按着本子的手,喊了声:“白老师。”
白薇薇弯腰去捡教案,手指头有点抖,捡了两次才拿稳。
她直起身,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只够他们俩听见:
“全国联赛就在眼前了,你还有心思瞎编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顿了顿,盯着李深的眼睛:
“你跟赵富贵打的赌,忘了?输了,你要自动退学的。”
说完,她转身就往讲台走。
她感觉李深哪里不对劲!可有说不上来。
沈清秋也觉出李深不对劲了。
那天在图书馆撞见,她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卡了三天的组合题推过去。
李深接过,扫了大概十秒钟,扯过旁边的草稿纸,唰唰写下一个引理,笔尖点了一下
:“用这个。”
沈清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抬头时眼睛瞪圆了:
“你……你怎么想到的?”
“感觉。”
李深扔下两个字,把草稿纸推回去,拿上自己的书就走了。
沈清秋看着他那干脆利落的背影,嘴里小声嘀咕:
“你这感觉,越来越吓人了。”
打那以后,她开始偷偷留意李深什么时候去图书馆,什么时候刷题,也跟着拼。
虽然做不到像他那样一天只睡四个钟头,但成绩还真往上蹿了一截。
林婉清管着“后勤”。
她发现李深握笔的右手中指,磨出了一层硬硬的黄茧。
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李深一进教室,就看见桌肚里多了盒蛤蜊油。
她去资料室整理旧卷子,总会“顺手”把李深可能用得着的论文或竞赛真题复印件,放在最上头。
她从不问“累不累”,只说:“缺什么资料,告诉我名字。”
刘宏达是咋咋呼呼的关心:
“深哥!你眼白都熬红了!”
“深哥你昨晚又没去食堂吧?给,肉包子还热乎。”
“深哥,我刚看见赵天龙他们几个往小树林后头钻,嘀嘀咕咕的,你留点神。”
李深通常就回他一句:“帮我看着点他们。”
赵天龙那边,自从上回在小树林吃了大亏,表面是老实了不少。
可那股邪火在心里越烧越旺。
他天天看着李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做题、考试、拿奖,风头全让他一个人出了。
那嫉恨像长了牙,在他心口又啃又咬,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李深……”他盯着教室后排那个身影,指甲抠进掌心,“咱们走着瞧。”
这天课间,张培东把李深叫到办公室。
老头今天很兴奋,脸色红润,像喝了酒。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没散。
“县里通知来了!”
张培东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上面敲了敲,“两周后,惠川县一中,全市数学竞赛!”
李深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比赛时间:9月30日,周六。
地点:惠川县第一中学。
奖项设置:一等奖奖金8000元,二等奖5000元,三等奖3000元。
全县前五名,代表惠川县参加市联赛。
李深抬眼:“奖金提高了。”
“没错!”张培东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
“往年一等奖才5000,今年涨到8000!所以竞争会空前激烈!”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
“我得到消息,惠川县一中的那个魏志强,去年全省第二,今年放话要拿第一,洗刷去年输给省城实验选手的耻辱。”
“魏志强。”
李深重复这个名字。
“这小子不简单。”
张培东说,“他爸是惠川县教育局副局长,他妈是县一中副校长。
从小上奥数班,请的都是市里的特级教师。”
他顿了顿,看着李深:“还有……惠川县一中的竞赛教练,和魏志强他爸,是大学同寝室友。”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在拼命叫。
李深眼神凝了凝。
他懂张培东的意思,这次去比赛,不仅要赢题,还要赢人。
“李深。”
张培东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现在是很多人的眼中钉。
树大招风。”
老教师盯着他,一字一顿:“这次去县里,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他们无话可说。”
李深点头:“我明白。”
“学校也会全力支持你。”
张培东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资料,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惠川县近五年竞赛真题,还有魏志强去年省赛的试卷。
你拿回去看。”
李深接过资料,很厚,得有上百页。
“谢谢张老师。”
他鞠了一躬,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阳光正好。
李深抱着那叠资料,一步一步往教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