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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比沈映月记忆中窄。她走在前面,灯提在左手里,没点。油在灯壶里晃,发出一声极低的响,像有人在铜壳里翻了一个身。林远认得那声音。和赵七耳洞里莲子翻身的声音,是同一拍。

他的脚底那个字,跟着那个拍子,跳了一下。

“你右边第三道水里有你的耳坠。”

她没停:“你什么都知道。”

“不是知道。是看见。你刚才过水,脚踩的是第二块石头。你爹摆的。”

沈映月的灯柄往下一磕。铜和石头碰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跟你一样,什么话都不说透。”

“说透了,石头就沉了。”

她忽然停住,没转身,只把灯往地上一磕。“你再跟,我就把这盏灯踩灭。灯灭了,沈怀瑾的人在暗处把你当成闯山的。”

“你踩吧。踩灭了,我的脚还认得路。你的灯是铜的。铜灭之前最后那下会漏出极细的蓝。那蓝照在第七道水上,会显出一句话。你爹留的。你不敢看。”

沈映月把灯提起来,没踩。她用灯柄在路边的石面上敲了一下。一声。很轻。然后她继续走。走了两步,步子顿了一下。不是她的步子。是身后的步子。慢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灯柄没有再敲。

“我爹说,这世上能把他看透的人,一个是胡濙,一个是你。但胡濙看透他之后一夜白了两鬓。你猜你什么时候白?”

“今晚。”

“为什么是今晚?”

“因为你就要带我去见他。见了之后我会把沈怀瑾欠我的字拿回来。拿回来的时候,就是我白的时候。”

沈映月转过身,直视他。“你什么都知道,但有一样你不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一枚铜钱。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用刀刻的痕,极浅,从左到右划穿了整个钱面。

“我爹说,这枚铜钱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个替你走完九步的人。现在你告诉我,是给你,还是给我?”

林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的是那枚铜钱上的刀痕。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铜钱在沈映月指尖极轻地转了一下。

“给你。”林远说,“但你会把它给我。在殿门口。”

沈映月没说话。她把铜钱往林远掌心一按。钱面那道刀痕擦过他的掌纹,划出一道极浅的口子。血没出来,只渗了一线,像铜钱自己在喝。

“你早见过这枚铜钱。”沈映月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刚才看它的眼神,不是第一次。”

林远没否认。

“你凭什么说我会把它给你?”沈映月盯着他。

“因为你爹刻这一刀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他左手的刀法,是留给沈家人的。”

沈映月把铜钱收回袖中。手指在袖里停了一息,像攥紧了什么东西,又松开。

“你为什么非要那个字?你脚上半个字不疼不痒。你非要写全,写全了你就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鸡足山。”

“所以我更要写全。你们沈家欠我的不是字,是一条命的解释。我爹怎么死的,我到现在只看懂了半句。”

山道两侧的暗处,有人动了一下。刀鞘磕在石头上,极轻。

沈映月没有回头。她猛地把灯提起来,对着那片黑暗一扫:“你们蹲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他。他来了,你们倒躲了?是不是腿蹲麻了,忘了怎么站?”

无人回应。

她把灯举得更高。铜灯罩把月光反成一道冷芒扫过暗处:“好。你们不站。我替你们站。”

她走到林远身边,和他并排。

暗处的人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沈姑娘。”一个极老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像刀鞘里的锈在互相磨,“我们不动,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你爹说,谁能带着脚上的字走到殿门口,谁就是这里的新主人。我们……在等。”

那声音落下,所有刀都放下了。不是落地上,是刀尖着地,像在拜。

沈映月一怔。她转头看林远。林远没看她,看的是山门。他只说了两个字:“带路。”

暗处走出一个佝偻的影子,背驼得厉害,左袖空着,用右手提着一盏极小的油灯。油灯里只有一寸灯芯,没点。

“林公子。”那老头的声音像从地底渗上来的,“我叫沈六甲。这里的守门人。”

“六甲?”林远看他,“奇门遁甲里,甲子到甲戌,六甲遁在六仪之下。你藏了多少年?”

“藏?没藏。”沈六甲笑了,嘴里一颗牙都没有,“甲不入局。我站了二十年门,不认字,不听话,只认一样东西。”

“认什么?”

“认脚。”

他低头看林远的脚。

小油灯“啪”地亮了。没有火。只有光。

光落在林远脚背上的一瞬间,脚底的字透过鞋底往上浮,像一条鱼从深水里往上翻。林远没动。沈映月看见了。沈六甲也看见了。

“你脚上的字,已经过半了。”沈六甲说,“等它写全,这盏灯就熄。”

“灯熄了又怎样?”

沈六甲抬头看林远,眼里有极亮的光在转:“灯熄了,门就开了。但开门的不是你。是门自己认了主。”

沈映月低声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你没问过。”沈六甲又笑了,“你问的都是‘我爹在哪’。你问过我一句‘门为什么是活的’吗?”

沈映月没说话。

沈六甲转身往山上走,步子极轻,像脚底有棉花。林远跟在他身后。沈映月跟着,把提灯的右手指节攥得发白。

“林公子。”沈六甲没回头,“你刚才在船上,接了马六一颗东西。”

“是。”

“那东西进了你掌心,你脚底就烫了一下。对吧?”

“对。”

“那不是沈怀瑾的字在认它。是马七在试你。他托你的脚,是试你配不配走这九步。你接住了,他才把门前的路铺平。你接不住,今天的沙下面,还要多一个人。”

沈映月的脚步停了一瞬。林远没停。

“现在呢?”林远问。

“现在路平了。但路平了,不意味着你能走到头。这九步,每一步下面都埋着一个扣。沈怀瑾的扣。马七的扣。还有你自己的扣。”

“我自己的扣是什么?”

沈六甲停住,转过身,用那盏自己亮着的油灯照着林远的脸。光很弱,却把林远的眼睛照得极亮。

“你自己的扣,是你爹。你走到第九步的时候,你爹的舌头会从水牢里浮上来。不是舌头,是舌头上那半个字。你会看见它。看见它的时候,你就知道你今晚来这里到底是讨债,还是还债。”

沈映月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六甲,够了。”

沈六甲转过身,继续走。“够了。是该够了。路还长呢。”

山门半掩着。月光照在门上,门在吃光。越亮,它吞得越狠。

“门没关。”沈映月说。

“不是给我们开的。”林远说。

“给谁的?”

“马七。”

沈映月的手在灯柄上收紧。“你还要我进去吗?”

“你先进。你进去了,沈怀瑾才肯出来。”

沈映月往前走。台阶很高,裙摆扫在石面上,没有声。走到殿门口又停住。“你数一数。从这到那,是不是九步。”

“不是九步。是七步。你少走的两步是替你爹留的。”

沈映月推开殿门。

一大片铜灯的光从里面泻出来。她提灯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林远。”

“在。”

“我爹的字我替你问。你的命,自己看着办。”

她往里走。殿门没关。风从外面推进去,把所有铜灯的火苗吹得往一个方向偏。

林远站在门外。脚底一凉,然后一热。他没低头。他知道那半个字正在变。有人从里面往外看,正正对上他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