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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浩毕业后的第一个周六,在林晨家做了一桌川菜。

说是毕业庆祝,其实没有搞什么仪式感。上午九点林浩就到了,手里拎着两个泡沫箱,是从菜市场直接运过来的。苏婉开门看见他,箱子上还沾着水珠,鱼是活杀的,排骨挑的中段肋排,菜心只取了最嫩的那一把。林浩换了厨师服系上围裙的时候,袖口挽得规整,手上的刀痕已经结了细小的疤。

小叔,灶借我用一下。

林晨从书房探头看了一眼。林浩已经把三口锅支好了,铁勺铲子摆成一排,调料罐按使用顺序排了两行,醋瓶靠左,酱油靠右,盐和糖并排放,料酒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这排布跟他在厨师学校的灶台一模一样。

你把我的灶台改成你的了。苏婉端着洗好的菜心进来,看见调料罐全部移了位置。

婶婶您做菜的时候我再给您摆回去。林浩头也没抬,正在把排骨剁成寸段。刀落下的时候力道刚好,每一下都切断骨头但不震散肉的结构,断面干净整齐。苏婉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没说话。

备料从下午两点开始。

厨房里响起了第一道声音——菜刀切在砧板上的笃笃笃。林浩切土豆丝,手腕微微带弧度,刀刃贴着指关节往前推,每一根都跟上一根差不多粗细。苏婉站在水槽边洗菜心,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刀法,没说话,继续拧水龙头。

接着是蒜苗斜刀切段的声音,跟切直丝不一样,每一下都带着清脆的断裂声。案板上很快铺了一层斜截面——林浩说斜刀切的蒜苗断口面积大,炒的时候更容易把香味逼出来。乐乐趴在厨房门框上,两眼盯着林浩的手。

浩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切蒜苗。

为什么这样切?

这样切更好吃。

乐乐想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答案不够有说服力,但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就继续趴着看。林浩把切好的蒜苗段推到一边,拿起一块后臀尖肉开始片——左手按住肉面,右手持刀平推,刀身几乎跟砧板平行,每一片都薄到能透光。他把肉片叠起来再切成丝,整块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废料。

妈妈,浩哥哥的手好快!乐乐扭头朝客厅喊。

苏婉在旁边笑了一下。你浩哥哥练了三个月。

肉丝切完,林浩拿一个小碗开始调鱼香汁。白醋、白糖、泡椒末——他没用秤,手一抖就倒进去了,但倒完之后用手指在碗口抹了一下尝了尝味道,然后又加了一小撮盐。苏婉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你刚才已经按比例调了,为什么还要尝?

每批泡椒的咸度不一样。林浩把碗放到灶台边上,黄师傅说标准比例是死的,你的舌头是活的。

苏婉没有接话,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四点过半,第一口锅烧到了冒烟。林浩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油面刚泛起波纹他就把肉丝下进去了,铁锅里嗞啦一声,油烟跟着蹿起来,肉香裹着油雾从锅边溢出来。乐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往前凑。林浩左手掂锅,右手持铲,肉丝在锅里翻滚了两下,颜色从红变成粉白。他颠了一下锅,肉丝全部腾起来又落回去,没有一根掉在灶台上。

鱼香肉丝出锅。林浩把盘子推到一边,灶台上那碗调好的糖醋汁下锅时机掐在肉丝刚断生的当口。汁水碰到热锅,冒出一股酸甜的蒸汽,鱼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苏婉闻了闻,悄悄点了一下头。

第二道是麻婆豆腐。豆瓣酱下到热油里炒出红油——颜色从暗褐变成深红,油面上开始冒细小的泡,林浩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牛肉末煸到酥脆,豆腐块滑进锅里的时候他用铲背轻轻推,不用铲刃——防止碎。勾薄芡,撒花椒粉。他捏着花椒粉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手腕微转,撒下去的量刚好让整盘豆腐面上覆了一层薄雾似的花椒面。苏婉又看了他一眼。

婶婶,你尝一口。

苏婉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嘴唇刚碰到就微微一吸——麻味在舌尖上炸开,但立刻被豆腐的鲜嫩接住了,没有抢。她放下筷子,没吭声。

回锅肉是第三道。这是川菜厨师的看家菜,林浩切肉片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片都在仔细控制厚度,肥瘦层要分明,下锅之后边缘才能卷出焦壳。他把肉片铺进热油里,锅边响起密集的嗞嗞声,肥肉部分开始透明,边缘慢慢翘起来,微微发黄。蒜苗段最后下锅,翻炒三下出锅。整道菜从下锅到装盘不超过两分钟。林浩把盘子端到桌上的时候,肉片边缘的焦壳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第四道是他自己发挥的——鹏城本地的海虾,按宫保的做法走。干辣椒段和花椒粒先在低温油里慢慢逼出香气,等油面微微冒泡的时候虾仁下锅快速滑熟,出锅前撒一把炸花生米。花生米是林浩提前二十分钟用冷油小火慢炸的——外皮微裂,里面还有一点嚼劲,不会发软。这道菜不在川菜经典之列,但虾肉的弹性和宫保味型的复合香意外地合拍。

四道川菜之外,苏婉做了清蒸鲈鱼和白灼菜心。鲈鱼蒸好之后她亲手淋了一勺滚油——葱姜丝在热油里缩了一下,香味跟着油冒出来。白灼菜心配蒜蓉酱。加上乐乐非要加的可乐鸡翅——这是她最爱吃的菜,苏婉每次都做。一桌七道菜摆上来的时候,餐桌几乎放不下了。

乐乐举着筷子在宫保虾球和鱼香肉丝之间来回摆。这个好吃!这个——这个也好吃!她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虾球,又夹了一筷子肉丝,碗堆成小山。苏婉在旁边看着,轻轻说了句慢点吃,也没拦。

苏婉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肥肉的焦壳在牙齿间裂开,油脂裹着蒜苗的辛香一起涌出来。她看了林浩一眼。

三个月,进步比我想的大。

林浩筷子顿了一下。婶婶,我就是按学校的标准化方子来的。您做菜十几年了,您那是靠经验和感觉。

经验和感觉也得有底子。苏婉放下筷子,想了想措辞,标准化能保证你每一锅都一样——不出错,不掉链。但真到了灶台上,今天的豆瓣酱可能比昨天的咸一点,今天的蒜苗可能比昨天的老一点,你得靠感觉微调。标准能保你不犯错,但到了灶台上还是得靠感觉来调。

林浩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没有动。

你现在底子有了。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实,不是在夸他。

乐乐嘴里塞满了虾球,含含糊糊地说:浩哥哥以后给我们做饭好不好?每天都做!

林浩笑了一下。等我去酒店上班了就没那么多时间了。

酒店?苏婉问,定下来了吗?

还没。黄师傅推荐了两家,一家是南山那边的五星酒店,一家是科技园的川菜馆。

你自己想去哪家?苏婉夹了一块鱼肉。

林浩想了一下。酒店。黄师傅说大酒店出餐流程正规,学到的东西多。

林晨夹着菜,插了一句:酒店先干半年。

先去大酒店学规矩——食材管理、出餐流程、跟不同工种的配合。这些东西小馆子学不到。林晨把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等你在酒店把基本功磨够了,再考虑下一步。

小叔是说——以后可以自己干?

林晨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林浩一眼。先把基础打好。

林浩点了点头。他说不出太多话,但点了头的样子比说一百句都确定。他给苏婉的碗里添了半碗饭,又给乐乐夹了一块鱼——动作自然,没有犹豫。乐乐吃饭的时候米粒掉在桌上,林浩顺手拿纸巾帮她擦了,苏婉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林晨看了一眼。三个月前林浩刚来鹏城的时候,说话时手总是攥着裤缝,眼神不知道往哪放。现在他端碗夹菜的动作都很顺——手不找地方藏了,眼睛看人时也不会滑开。林晨没有说什么,继续吃饭。

苏婉把鱼身上最嫩的那块肉挑出来放在乐乐碗里。慢点吃,别呛着。

乐乐嘴里塞满了东西,含含糊糊地点头。

饭后苏婉泡了茶端出来。乐乐窝在沙发上捧着平板看动画片,嘴角还沾着酱油。林浩坚持一个人洗碗,苏婉这次没拦。她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偶尔朝厨房方向看一眼——水龙头冲着炒锅哗哗地响,林浩用钢丝球擦锅底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小叔,林浩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着水声,黄师傅说——好的厨师最后不是靠舌头,是靠鼻子。

苏婉接了一句:你黄师傅说得对。

林晨靠在沙发上翻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厨房里水声停了,接着是碗碟摞起来的轻响。又过了一会儿,林浩从厨房出来,围裙已经解掉,手上还沾着水。他站在客厅边上看了一眼苏婉,又看了一眼沙发上刷手机的林晨,再看看缩在沙发角里看动画片的乐乐。

小叔,婶婶,我回去了。明天还要去黄师傅那边拿推荐信。

慢走。苏婉放下茶杯,明天别忘了吃早饭。

林浩嗯了一声,换上鞋出了门。苏婉去厨房看了一眼——灶台擦得干净,锅摞得整齐,连调料罐都被他按原来的位置摆回去了。她打开冰箱,剩下的食材分门别类装在保鲜盒里,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

苏婉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看了一会儿。林晨从客厅喊她:茶凉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