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霍星野夹着巡逻记录进屋,军帽上还沾着土。
“团长,长线巡逻汇报送来了。”
秦淑兰将八封信往桌子中央一摆。
“先汇报这个。”
霍星野扫过收信人,脚步当场拐向陆征骁。
“部队的事急。”
陆征骁接过巡逻记录,翻开第一页。
“你的事也归你管。”
“我娘又给您添麻烦了?”
“她和我认识多年,知道你常跟部队跑,信寄到团里容易被你塞进抽屉。她托我盯着你把事情办完。”
霍星野把八只信封叠好,塞回秦淑兰面前。
“事情办完了,原封退回。”
秦淑兰又推了回去。
“你娘每月寄一封。前头六封让你抽空见人,第七封让你认真见人,第八封让你少拿巡逻任务堵她。”
“要求变来变去,核心倒挺统一。”
沈初音抱着小炮弹坐到桌旁。
“什么核心?”
“让我回去相亲。”
“八封里介绍的是同一位姑娘?”
“我还没拆。”
秦淑兰取出剪刀,放在他手边。
“拆。”
霍星野盯着剪刀。
“秦姨,我进山追人都用不上这么多命令。”
“你娘还交代一句。你敢退,我就替她拆。”
霍星野认命地划开第一封。
信纸里夹着一张介绍。唐月华,军区卫生队军医,二十四岁,家里双职工,参加过两次边防巡诊。
他刚看完姓名,便去拆第二封。
那一封介绍的是后勤处女干部,末尾又附着霍母亲笔写的一句话。
认真回信,别只写忙。
后面的几封依次拆开。姑娘各有各的工作,霍母的要求却只换了几个字。
秦淑兰敲了敲桌沿。
“八个人,你至少给人家一封正式回信。愿意见便约时间,想推辞也把话写明白。”
霍星野把八张介绍排开。
“全见一遍得耽误八个休息日。”
陆征骁翻着巡逻报告。
“你带排里战士跑四十公里,安排得挺快。”
“训练有路线。”
“相亲也有地点。”
“训练结束能记成绩。”
沈初音抽出一沓信纸。
“见完也能记结果。”
霍星野接过信纸,先写姓名,又停了笔。
小炮弹趴在桌沿,盯着那些信封。
“信。”
“对,信。”
孩子伸手去摸,霍星野将信封挪远。
“这个归我。”
小炮弹收回手,抱住沈初音的胳膊,眼睛却始终跟着那摞纸。
霍星野写了两行,索性把笔放下。
“我先带回排里。晚上统一处理。”
秦淑兰拿过他写的半页。
“姓名,年龄,职务。三行便算处理?”
“基本情况齐了。”
“人家单位登记住院都比你写得细。”
“我回去补。”
霍星野把八封信装进帆布包,又跟陆征骁核对巡逻交接。
小炮弹趁几个大人都在看记录,伸手探进帆布包,抓出最上面一封,塞进自己怀里。
霍星野合上记录本,孩子已经溜到院门口。
换岗的警卫员刚走过来,小炮弹举起信。
“给。”
警卫员下意识接住。
“给我的?”
小炮弹又跑回桌边,抱走第二封。
通信员骑车经过,车把上多了一封。
炊事班的司务长来送食堂票据,胸前口袋也被塞进一封。
霍星野还在核对巡逻人数。
陆征骁朝院门点了点下巴。
“你的相亲对象添了三位男同志。”
霍星野猛地回身。
桌上的信只剩两封。
“小炮弹。”
孩子抱着剩下两封往门外跑,见到穿军装的便递一封。
霍星野跨出院门,先从警卫员手里拿回一封。
“家信,发错了。”
警卫员看了看收信人。
“唐月华是谁?”
“军区卫生队的。”
“霍排长,你跟卫生队谈工作,还用秦阿姨家的信封?”
“还我。”
通信员已经骑到路口。霍星野追出去,伸手拍了拍自行车后座。
“停车。”
通信员捏住车闸。
“排长,团部急件?”
“我的私信。”
“刚才孩子递的。我还准备替你送收发室。”
霍星野取回信,往院内赶。
司务长站在食堂门口拆信封,才撕开一道口子,霍星野便按住封口。
“老何,手下留纸。”
“这上头写着女同志姓名。我还以为让我代交。”
“用不着。”
“你脸热什么?”
“跑的。”
霍星野抱着三封信回到院里,小炮弹已经发完了。
他蹲到孩子面前。
“其余几封给谁了?”
小炮弹指向团部门口。
“军装。”
“穿军装的多了,你指哪个?”
孩子又指向家属院小路。
“爸爸。”
陆征骁将他抱起来。
“看见军装就喊爸爸的毛病刚改,又学会见军装就发相亲信。”
霍星野沿着孩子走过的路追了一圈,从门岗、警通排和车队各找回信件。
最后一封落到霍星野自己排里的新兵手中。
新兵捏着信封,站得笔直。
“排长,嫂子来信?”
“交出来。”
“收信人叫郭秀兰。”
“我知道。”
“您认识这么多女同志?”
霍星野抽走信封。
“今晚武装越野加五公里。”
新兵赶紧闭嘴。
八封信重新摆回桌上,封角各有折痕。霍星野逐一清点,连顺序也对了一遍。
陆征骁看了眼手表。
“从孩子拿走第一封算起,追了十四分钟。”
“院里岔路多。”
“特战排长追一个刚会跑的孩子,绕了两圈才追回八封。追击效率明显下降。”
“他见人就发,我得挨个找。”
“目标固定,路线也短。”
霍星野把信揣进怀里。
“团长,您带他追一次。”
陆征骁捏住小炮弹正往他口袋里探的手。
“我先管住源头。”
沈初音重新取来信纸。
“今天写。带回排里,八封还得进抽屉。”
霍星野坐下,抓起钢笔。
“写什么?”
“让对方认识你。”
“档案上全有。”
“人家相亲,查你档案做什么?”
霍星野铺开纸,写得很快。
姓名,年龄,职务。
往下是立功情况、射击名次、野外训练成绩和长线巡逻经历。末尾再添一句,身体健康,服从组织安排。
他写完第一张,又照着抄了七份。
秦淑兰拿起一份,只看了半页便拍回桌上。
“八个人,你全寄一样的?”
“我的情况只有一份。”
“称呼总得换。”
霍星野提笔,在每张纸前补上姓名。
“换了。”
秦淑兰指着末尾。
“服从组织安排是什么意思?你把相亲当调动?”
“组织介绍,双方见面,程序差不多。”
沈初音看着那几张纸。
“你确定按这个寄?”
“该写的全写了。立过什么功,训练成绩如何,工作安排忙到什么程度,一项都没漏。对方看完,愿意见便回信。”
“生活上的事呢?”
“见面再谈。”
霍星野将信纸折好,分别装入信封。
小炮弹再次伸手,他一把将八封信举过头顶。
“这回归军邮。谁也别碰。”
孩子仰着脑袋。
“给。”
“我自己给。”
第二天,八封信经军区收发室寄出。
霍星野返回排里,又带队进山训练。他认定事情已经处理妥当,连霍母寄来的第九封催信也有了答复。
四天后,通信员抱着一摞公文进训练场,把其中一封单独抽出。
“霍排长,退信。”
霍星野擦掉手上的泥,接过信封。
寄件人处盖着军区卫生队的收发章。唐月华三个字写得端正,封口原样贴回。
信封正面多了一行钢笔字。
“自我介绍像立功登记表,建议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