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站台铁栏杆上挂着冰碴子。
呼出来的气还没散就冻在眉毛上。
沈初音裹着陆征骁的军大衣下了车。
接站的是个穿黄棉大衣的后勤干事,二十出头,鼻头冻得通红。
“沈工?陆团长?”
“嗯。”
“哈尔滨军区后勤部安排的车,送你们去轴承厂。”
军用吉普在冰路上开了四十分钟。
到了厂大门口,后勤干事把介绍信和接洽函一起递给门卫,转头对沈初音说了句。
“沈工,人我送到了。函件也递了。后面的事……您跟厂方直接对接。”
说完上车走了。
沈初音看着吉普尾灯消失在雪地尽头,把帆布包换了只手。
沈初音:只管送人,不管谈判。军方通道的极限也就到这儿了。剩下的,得拿技术换。
陆征骁站在她右后方半步远。
“怎么?”
“没事。进去再说。”
厂区比一重厂小一圈,但干净得多。
地面上的雪扫得见砖缝,烟囱冒出的白烟直直往上走,没风。
传达室打了电话,十分钟后来了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藏蓝色棉工装,拉链拉到喉结。
走路步子不大但稳。
不是文职的稳,是在车间里走了三十年不用低头也不会踩到铁屑的稳。
“哪位是沈工?”
“我。”
姜洪涛站住了。
目光从沈初音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了两秒。
他见过不少上面派来的专家。没见过长这样的。
“秦司令的面子我给。”
他顿了一下。
“但我这台SKF花了两百万外汇从瑞典进的,全国就两台。你要上机,先让我看看你的手。”
沈初音把手从军大衣口袋里抽出来。
十根手指摊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
白皙、纤细、骨节分明。左手背上一道浅疤,是二钢厂留下的。
姜洪涛低头看了三秒。
“太嫩了。”
他抬头。
“你多大?”
“二十。”
“干了几年精磨?”
“你不用管这双手嫩不嫩。”沈初音把手指收回来,往工装口袋里一揣。
“你告诉我考核标准是什么,达标了你给钥匙,达不到我转身就走,不浪费你的砂轮。”
姜洪涛的眉毛拧了一下。
旁边陆征骁没出声。但他往前站了半步,站到了沈初音右侧。
一米九的个头,军装笔挺,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
肩膀的宽度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投下一片影子。
姜洪涛的余光扫过去。
那一眼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的脚跟向后蹭了小半步。
咳嗽了一声,转身往车间方向走。
“跟我来。”
精磨车间在厂区最里面一栋独立的砖房里,门口挂着“恒温车间”的牌子。
推门进去,暖气管道嵌在墙里,温度比外面高了四十度。
地面比实验室还干净,一粒铁屑都没有。
一台银灰色的瑞典SKF精磨机蹲在车间正中央。
操作面板上全是瑞典文,床身漆面一尘不染,保养得跟新的一样。
姜洪涛没带她去那台。
他走到靠墙的一台国产m1432A万能磨床前面,拍了拍床身。
“用这台。磨一根轴承套圈的内滚道。面跳动不超过一微米。”
他转头冲后面喊了一声。
“老范头!”
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
六十出头,驼背,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有油渍,袖口上也有。
“厂长。”
“你上个月磨的那批套圈,最好成绩多少?”
老范头想了一下。
“一点二。”
“一点二微米。”姜洪涛转回头看沈初音。“你能比老范头强,我就让你上SKF。比不了,秦司令来了也没用。”
沈初音没回答。
她把军大衣脱了,递给陆征骁。
“给我十分钟。”
陆征骁接过大衣。叠了一下搭在臂弯里。
他什么都没说,但接大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拿余光罩了姜洪涛一下。
不是威胁,是声明。
姜洪涛的手下意识插进了口袋里。
沈初音已经走到了磨床前。
她弯腰看了一眼砂轮。
粒度46号,陶瓷结合剂,中硬偏软。手指在砂轮侧面弹了一下。
声音短促,沈初音听了一秒。
“砂轮上次修正是什么时候?”
老范头愣了一下。
“三天前。”
“偏了零点八丝。我先修一遍。”
老范头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他三天前修完觉得挺好,跑了两批活都没毛病。她弹一下就听出来偏了?
沈初音拧开修正器的锁紧螺母,金刚石笔抵上砂轮面。
细碎的粉末飞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瞬就灭了。
三十秒。修正完毕。
装夹,套圈上卡盘百分表校正圆跳动。
手指在卡爪上敲了两下,微调。表针摆幅归零。
对刀。进给手轮转了三个刻度。
砂轮启动。
嗡!
声音细而稳。
磨削液从喷嘴浇下去,一道透明水膜覆住接触面。
转速起来之后,进给手轮开始转。
沈初音的右手搭在手轮上。
指腹贴着刻度盘边缘,每转一格,进给量零点零零一毫米。
她的手指动得很慢。
慢到站在旁边的老范头以为她在犹豫。
但姜洪涛的脸色变了。
他看见沈初音左手的中指和食指搭在床身导轨面上。
指腹压着铸铁表面,两根手指一动不动。
她在用手感受振动。
磨床导轨每一次微进给都会产生爬行误差。
刻度盘的分辨力是一微米,再往下它就瞎了。
但导轨和砂轮的接触状态会通过铸铁床身传出震动,吃深了,频率上走;吃浅了,频率下掉。
刻度盘分不出来。
她的指尖能。
进给量不是靠读数控制的,是靠两根手指实时补偿的。
姜洪涛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插回去又抽出来攥了一下。
他干了三十年精磨,他知道这套操作叫什么,人肉伺服。
只听前辈提过,活了五十多岁没见哪个人真做到过。
八分钟。
砂轮停了。
沈初音关掉磨削液,把套圈从卡盘上取下来。
“量具。”
老范头手忙脚乱递过来一套杠杆千分表和V型块。
手抖了一下,V型块差点掉地上。
沈初音架好测量基准,把套圈放上去,转了一圈。
“你来读。”
她退后一步。
姜洪涛走上前。弯腰。眼睛凑到千分表的刻度盘前面。
表针摆了一下。
幅值:零点三微米。
车间里没声音了。
连暖气管道的水流声都格外清楚。
老范头挤过来。
镜片贴到刻度盘上,鼻尖差点怼到表壳。看了一遍。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又看了一遍。
摘下来。擦。戴上。
第三遍。
“这……我这台床子理论精度极限就是零点五……”
“零点三。”姜洪涛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把量具递给旁边的检验员。“复测。”
检验员上手,架表,转圈,读数。
零点三微米。
姜洪涛盯着沈初音的手看了十秒钟。
那双手白而细,骨节分明,左手背上有一道浅疤。
五分钟前他说太嫩了。
这双手刚刚在一台理论极限零点五微米的国产磨床上,打出了零点三。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方向,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SKF的钥匙在我办公室,你跟我来。”
拿到钥匙之后的三十六个小时,沈初音没离开过SKF精磨机操作台。
回转轴承外圈直径一米二,内圈直径九百毫米。
滚道曲面精度要求零点五微米。
沈初音趴在操作台上,左手微调进给,右手控制砂轮修正装置。
腰弯了三十六个小时没直起来过。
中间有过两次手指痉挛,第一次是第十四个小时,左手中指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她把手指按在冰冷的铸铁床身上压了十秒,等痉挛过去,继续。
第二次是第二十八个小时,整只左手从手腕到指尖都在发麻。
她把手指探进磨削液接液盘里泡了三十秒,磨削液温度十二度,冻得骨缝疼,但血液重新流起来了。
陆征骁全程在旁边,搬物料,递量具,倒热水。
每隔四小时把搪瓷缸子里的水换一次
。沈初音不喝,他就把杯子搁在操作台左侧十五公分的位置,不挡视线,不碍手。
他站在车间角落的姿势三十六个小时没换过。
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
哈尔滨厂方派了四个操作员跟班观摩。
其中一个中间出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跟旁边的人咬了一句耳朵。
“那个军官,站了十二个小时没挪过脚。”
三十六个小时里,四个操作员没说过一句跟技术无关的话。
最年轻那个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写满了四十七页。
第三十六个小时。
凌晨两点。车间里所有日光灯开到最亮。
沈初音关掉砂轮。
她从操作台上直起腰的时候,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陆征骁一步到位,右手扶住她后腰,左手垫在她膝盖前面。
沈初音没推开他,抬手指了指台面上那对轴承圈。
滚道表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光。
手指划过去没有任何阻滞感,指腹上只剩金属本身的凉意。
“量。”
姜洪涛走上来。老花镜这回擦得很干净。
量具架好。
表针摆动。
面跳动:零点五微米。
圆度:零点四微米。
姜洪涛把数据抄在本子上。
笔尖悬了一下,才落下去。
四个跟班操作员站起来。最年轻那个推开椅子的时候腿撞到桌角,没反应过来。
老范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最后面。
巴掌拍得比谁都响,拍了三下,嘴里蹦出来一句。
“我磨了一辈子,这是我见过最好的活。”
姜洪涛把老花镜取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抬头看沈初音。
“沈工,以后你来哈尔滨,不用秦司令的函。直接找我。”
沈初音靠在陆征骁肩膀上,两条腿使不上劲站不直,但她低头看了那对轴承圈三秒。
“合格。”
声音哑得快没了,就两个字。
陆征骁的手臂收紧了半寸。
招待所。
沈初音洗了脸倒在床上。
整个人的重量落到床垫上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陆征骁把被子拉上来,手背碰到她锁骨下面微微发烫,但没到发烧的程度。
他在被角那里压了压,没出声。
呼吸平了不到二十分钟。
有人敲门。
三下。力道克制,间隔均匀。
陆征骁开门。
姜洪涛站在走廊里。
穿着棉大衣,头上落了一层雪。鞋尖湿了,踩出两个深色脚印在走廊地砖上。
“陆团长,沈工睡了没有?”
“刚睡。”
“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来。”姜洪涛搓了一下手。
指缝里还留着车间里带出来的铁灰味。“但有个事,我怕明天说就来不及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我们厂去年报废了一台苏联产的八百吨自由锻锤。”
“主轴断了苏联不卖配件,国内没有厂能做,一直扔在五号库房里吃灰。”
陆征骁的手搁在门框上没动。
姜洪涛看着他的眼睛。
“沈工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眼?”
陆征骁没接话。
他准备回头看沈初音的状态。
不用回头了。
床上传来响动。被子窸窣一声。
沈初音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从黑暗里钻出来。
“八百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