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诸路互相攻伐的消息,一桩接一桩地传回洛阳,却没能让这座城乱上半分。
倒是有位老臣,听罢那满纸的厮杀,拈着胡须,颤巍巍地道出一句旁人没想过的话:陛下,关中打得越乱,越说明这天下,还认着朝廷,认着有天子在的那一方。可咱们困在洛阳偏安一隅,光有城池、有粮、有民,够么?不够。天子之威,不能只靠这一城的烟火撑着,还得靠一个。
那老臣是当年随驾出宫、一路上没肯走的一位老廷尉,姓荀,字不详,洛阳废墟里最老的一批遗民,都认得他。刘协望着他,缓缓道:荀公说的是。这,朕何尝不想,只是一直没寻着个正大光明的由头。
荀老廷尉道:由头现成摆着。洛阳,本是汉家旧都;宗庙、郊坛,虽作废墟,址却还在。陛下若肯择个吉日,亲往这废墟之北,告天祭祖,把汉室这一脉的名分,堂堂正正地立在旧都的故土上——那关中诸路、河北群雄,哪怕嘴上不认,心里也得掂量掂量:这天下真正的正统,如今立在谁家。
这一番话,正说到刘协心坎上。
定吉日这事,也费了荀老廷尉一番斟酌。他从太史故纸堆里,翻出当年洛阳郊祭合用的日子,又掐算再三,才定在仲夏望后。刘协不解,问为何不早些,荀老廷尉道:陛下有所不知,郊祭须待天地气和、禾苗初长,方合默祷。且礼不可率,祭不可苟,正是要让人看着,咱们是动了真格地要立这个名。刘协听了,深以为然。他沉思良久,终于在仲夏定下一个吉日,下诏:于洛阳废墟西北的郊坛旧址,斋戒三日,告祭天地,并往宗庙故址,奠酒告祖。
消息一出,洛阳城先自沸腾起来。
这消息,不消半日便传遍了各屯。撤了农事的、丢了扁担的,都往城里涌;南城的茶馆、井台、场院,一夜之间都在议论同一件事。有个赶了十里路来瞧热闹的老汉,眯着眼道:咱这辈子,还没见过天子祭天。旁边有人接口:你我这岁数,能赶上这一回,也算没白活这世道。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抹了把泪,跟着便是一整片的寂静。也有人冷眼瞧着,说这不过是做给天下看的一场戏;可到底,把这场戏一演三年,演成了真的名分,谁又挑得出半点错处。素来沉寂的遗老遗民,一个接一个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有当年侍奉过几朝的老内侍,有在废墟里守着一方灵牌的旧宫人,有流离半生、如今拖着老迈身躯归来的故吏。他们听说了这件事,都拄着杖、抹着泪,往那废墟的郊坛方向,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看。
祭祀前的三日,刘协沐浴斋戒,住进了行台院里一间空置的静室,不见外臣,只留一盏灯。这三日,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将那些年来背过的《礼》,一条一条从记忆最深处翻出来,又把汉室的列祖列宗,从高皇帝到光武,到先帝,一位一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忽然觉得,这三日,比许都那深宫里的十几年,都更像一个该有的样子。
这三日,他不曾动荤,也不曾近声。白日里,他让典韦守在院外,自己一遍一遍地拟那篇祭文;夜里,他对着那盏孤灯,把列祖的名讳与功业,背了又背。有两回,他想起自己在许都深宫里,连宗庙的门朝哪开都不甚了然的光景,竟觉着这几年的颠沛流离,反倒让他离那二字,更近了些。
到了正日,天色尚未大亮。
洛阳废墟之北,那一片荒冢与瓦砾之间,早被收拾出一方平整的祭坛。坛上设太牢之礼,羊、豕、牛,一一陈列;鼎中焚香,青烟袅袅。刘协着玄衣纁裳、御衮冕,由几位遗老引着,一步一步,走上那方祭坛。晨风徐来,吹得衣裾飞扬;他的身后,跪伏着一大片老迈的遗民,乌压压地,一直绵延到废墟的深处。
祭坛四围,早三天便用黄幔围起;坛前置三牲,鼎中列五谷、酒醴。礼官司仪,依古礼,先迎神、再奠玉帛、三进牲、四奏乐。虽无当年太乐署那满朝钟磬,却也简而不陋。刘协一步一步,依着礼官的唱诺,上前,退下,再上前。这一套他头一回亲身去做的礼,每一步,都重得像要把这废墟上的尘土,都一并踩实了。
他在坛前立定,从礼官手中接过一炷香,举过头顶,朝着天,朗声而祷。那声音穿过晨雾,一字一句,像落在这一片断壁残垣上的鼓点:
惟汉高皇帝,诛暴秦、立炎刘,垂统四百载;光武皇帝,复兴汉室,再造纲常。臣协,以祖宗陵庙之重,托孤于乱世,今承残喘,归此旧都。惟愿上帝祖宗,鉴其诚,念其苦,佑我汉室,重振于兹。
那祭文,是他自己拟的,词句未必尽合古礼,却句句戳在在场人心里。他念到末尾那句重振于兹时,喉头竟哽了一哽,停了一停,才又续下去。坛下那一片静默里,有风穿堂而过,把那青烟,吹得斜了斜,又正了回来。
话音刚落,坛下那一片遗民,已是呜咽成一片。
坛下的遗民里,有个年过七旬的旧宫人,是当年伺候过桓灵两朝的一位老嬷嬷。她挤在人群最前头,把那一片哭喊,看得真真切切。当刘协那一声穿过晨雾落下来时,她忽然捂着脸,蹲了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坛下跪着的,不独是遗民。有几个胡子花白、当年在洛阳各署入过流的故吏,今日也拖家带口地来了。他们伏在人群里,头埋得极低,可那噙了半辈子的泪,却一颗也压不住。祭罢起身时,有个故吏拉着旁人,哽着嗓子道:咱熬了大半辈子,以为这把老骨头要埋在他乡了,没曾想,临了还能见着咱家的天子,在咱家的地上,祭一回咱家的祖宗。这话一出,四下一片唏嘘。身旁的人去扶她,她呜咽着道:多少年了……多少年没人在这块地上,再喊一声咱们汉家的天子了。荀老廷尉伏在人群前头,老泪纵横,磕头不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匍匐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故土上,又听见了那一声皇皇的,又看见了汉室的旗,正正地,插在这废墟的正中。祭祀既毕,众人却久久不肯散去。
是日,风停云住。及至刘协三拜九叩、礼毕起身,坛下的遗民仍把那一片抽噎,压得低低的。有那细心的,瞧见天子起身时,眼眶也是红的,只是强抑着,没让它落下来。荀老廷尉跪得早麻了腿,被两个后生搀起来,却还仰着头,望着那方祭坛,一叠声地道:好了,好了,汉家有后了。
这夜,刘协独自立在宗庙故址前。那一方残破的基座,还依稀可辨当年殿宇的规制;月光照下来,把那些瓦砾,照成一片冷寂的银。他忽然想起,先帝在此临朝的那些年,他还只是个在深宫里被抱来抱去的娃娃,连这殿宇长什么样,都不曾记得。如今,他却要在这片废墟上,一个人,把这座快要断了的庙,重新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他又想,若先帝还在,见这满目疮痍,不知是该哭,还是该认这一点点从缝里透出来的光。他在这片瓦砾间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把衣摆都打湿了,才缓缓在那一方残破的基座前,又伏身拜了一拜。
他正出神,眼前那道青灰色的光幕,无声地亮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你今日在洛阳废墟上告天祭祖,立的不是一座坛、一场礼,而是这乱世里汉室仅存的那口气,堂堂正正地接回了它的躯体。天下英雄逐鹿,鹿死谁手,尚在未定;而你这一祭,先把谁是正统这面旗,稳稳地插在了华夏之央。关中诸路以此观望,河北群雄以此掂量,就连那许都城里高坐的人,也不能不心里一凛。
郊祭那日的情形,很快便传遍了两岸的商道。有人为赶这趟,专程从河北、从兖豫,绕道洛阳来看一眼那面旗;就连那隔着函谷的关中,也有几个故老,偷偷背着人,朝着洛阳的方向,叩了三下头。刘协后来听荀老廷尉说起这些,只淡淡一笑,道:名这个东西,起初是心虚的人最想要;到后来,反倒成了踏实做事的人才配得起。】
光幕微微一停,又映出数行字,字字沉金:
【民心如水,自来归其源。你今日这一拜,拜进的是千万遗民心里积了多年的一滴泪;这一声,震动的,是这乱世里漂泊无依的无数颗心。声望之涨,不在庙堂高呼,而在故土深耕;今日之祭,实为汉室重兴第一声钟。自此,洛阳不再是一座安身的废都,而是名正言顺的京师。你的路,从今日起,才真正踏上了那一条正大光明的归来之途。】
刘协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是热的。三年前他在许都深宫,夜夜做得最多的梦,是梦见自己终于能金殿临朝、端坐朝堂;如今他立在断壁残垣之间,风灌满衣袍,倒觉得,今晚这一拜,比那梦里的金殿,更真切、更有分量。
他转身,望向那一片依旧在废墟间长明的灯火。
这一夜,他回到行在,望着案上那盏灯,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儒教他背的《尚书》里一句: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他当时只觉这九个字拗口,如今却品出滋味来——正名,是为了正德;而正德,最终要落在百姓那利用、厚生四个字上。郊庙的名分立起来了,可若哪日这城里的百姓仍吃不饱、穿不暖,那名分,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想着,把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屯田行》诏,又铺平了些。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世上便多了一座名正言顺的京师;而他那条从许都一路走来的路,也终于在洛阳的故土上,重新有了一个堂堂正正的起点。
这些天,刘协心里那团火,始终没熄。白天理政,夜里便在灯下,把郊庙、宗庙、太常该有的事,一件一件理了出来:谁管岁时祭祀,谁掌陵庙修缮,谁录故老故实,谁辑先帝遗诏。荀老廷尉也到行台进言:陛下,庙既立,名既正,往后便当思继嗣、辑故实、定礼制,方能使宗庙血食不绝。老臣请旨,愿领一班故老旧吏,为陛下把这郊庙祭祀的体统,一样一样捡起来。刘协深以为然,当即应允。
几日后,刘协在行台正式下诏,于宗庙故址设立有司,岁时奉祀;又任荀老廷尉总督郊庙祭祀诸事。消息传开,洛阳城外的百姓,络绎不绝地到那废墟前焚香礼拜;就连那隔着函谷的关中诸路,也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望见了洛阳城头那一面重新立起来的,汉家的旗。
城外各屯的百姓,闻讯也纷纷赶了来,在那宗庙故址前焚香礼拜。有人还特意把家中藏着的一方旧朝服、一块旧玉器,恭恭敬敬地供在神主前。城里的商贾,觉着腰杆也硬了几分——出门在外,车子前头架起一面小小的汉旗,连那向来眼皮子高的官道关卡,见了都客气三分。老秦头在关中来信里写道:陛下,那几路打归打,可洛阳这面旗一立,日子长了,便是民心所向。这字,有时比刀兵还管用。
有几个屯的婆娘,特地带了自家孩子,到那神主前磕头,说让孩子见见世面,知道这天下,还有个大名分,立在洛阳。刘协远远见了,没拦,只让一旁的人,多备些水与饼,给那些远道而来的人。几日后,有人在那废墟墙角的瓦砾缝里,瞧见一炷才插上不久的香,供得端端正正,香灰尚温。那是谁家悄悄供上的,无人知晓;可那一缕将尽的香烟,偏让人觉得,这残缺的汉家,到底还有人在念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