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六月。天热得邪乎,丹房里的炭盆都撤了,丹炉烧着,屋里比外头还热。
刘协光着膀子坐在炉边,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火,两个泰山来的道士在外间念经,念得汗流浃背。小德子蹲在门槛上剥莲蓬,剥一粒吃一粒。
就在这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系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
【声望达到500。条件满足。】
【系统升级中……升级完成。当前等级:二阶。】
刘协扇火的手停住了。
他没动声色,用蒲扇指了指门口:小德子,去,给两位道长拿两壶酸梅汤。就说朕歇晌,不用伺候。
小德子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去了。道士们也识趣,抱着经书退到了外院。
丹房的门一关上,刘协立刻闭上眼。
脑海里,那块熟悉的、淡蓝色的光幕亮了起来。跟一年前刚觉醒时比,光幕大了一圈,边缘那些原本灰蒙蒙的图标,有两个亮了。
【天子召唤系统 二阶】
【当前声望:512】
【召唤点数:3】
【点数来路:每月月初发放2点,可累计;立下大功,另有特赐】
【声望用于系统升阶,不可抵作点数】
【已解锁功能:随机召唤(1点/次)、指定召唤(按人物身价计价,名将1000点起)、民生杂录】
【召唤范围:三国归晋之后的历代人物。同代之人,无法召唤】
刘协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钉在光幕中间一行上。
指定召唤。
他记得系统最初说过的话。一阶的时候,只能随机,招来谁算谁,由不得他挑。而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天他不再等天上掉人,他可以点名字。
他压着心跳,试着把意念落在那三个字上。
光幕翻动,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名字。他粗略扫了一眼,呼吸不由得粗了:李靖、岳飞、戚继光、薛仁贵、狄青……一个个全是三国归晋之后才出生的人物。他试着想了想韩信,名单纹丝不动。汉初的人,在三国之前,招不来。同代的人也一样,关羽、张飞、诸葛亮,名字压根不在这张名单上。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价格。
岳飞:1000。李靖:1000。戚继光:1000。
再往下,二流人物便宜些,几百点;三流的一两百点。
而他现在的召唤点数,是3。
声望和点数是两笔账。声望是天下人心里给他称的斤两,攒够了,系统才能升阶;点数是召唤英雄的花用,月月有月例,立下大功还有特赐,可攒到今天,他手里也只有3点。
3点,够随机召唤三回,回回都是盲盒。想点岳飞这样的,还差得远。
刘协盯着那个1000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自己摇头。
画饼。好大一张饼。
他如今困在许都宫里,身边能用的只有典韦和郭嘉,满打满算二十个亲兵。就算现在把岳飞点出来,人往哪儿放?跟两个道士一块儿安排在丹房烧火?别说1000点他没有,就是有,召唤出一个人来,程昱第二天就能把他查个底掉。
人,得等出去了再召。
他把注意力移到第三个图标上。
【民生杂录:收录历代农桑、水利、医工、营造典籍。受等级所限,当前开放目录:农桑(部分)、医工(部分)。】
刘协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点开。
光幕上跳出一本书的模样:《齐民要术》。着者,贾思勰,北魏。
他前世读历史的时候就知道这本书。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农书,写的全是怎么种地、怎么养畜、怎么酿酒做酱,细致到一亩地下多少种子、什么节气干什么活。一个人要是有地有人,照着这本书干,粮食产量能翻着跟头涨。
他如饥似渴地往下翻。
目录很长:耕田、收种、种谷、种菜、栽树、养牛马、养羊、养猪、养鸡、造曲、酿酒、作酱……他随便点进一章,里面把谷子分成几十个品种,哪个早熟、哪个晚熟、哪个耐风、哪个耐水,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一句口诀:春锄起地,夏为除草。
他又点开。
这一栏开放得少,大半名字是灰的。唯一亮着的目录下,有一部书:《肘后备急方》。着者,葛洪,晋朝。
他随手翻了几页,大多是方子,看不懂的药材名占了一半。可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疗狂犬咬人方:乃杀所咬犬,取脑敷之,后不复发。
刘协盯着这一行字,后背一阵发麻。
他知道这是什么。狂犬病。后世讲了一百多年的巴斯德疫苗,原理就是灭活的病毒。而一千六百年前,葛洪已经把这个方向写在了纸上——用疯狗的脑子敷伤口,以毒攻毒。这当然不是疫苗,可这个思路,近乎奇迹。
还有别的。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段:比岁有病时行,仍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皆戴白浆……煮葵菜,以蒜齑啖之即止。
天花。这是天花。
刘协在丹房里站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慢慢把光幕合上,在心里把这本书记下了。
现在用不上。宫里没有田,没有百姓,没有让他行医施药的资格。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就跟那些画了烧掉的曲辕犁、龙骨水车一样,都是种子。
等他有了一寸土,这些种子就会发芽。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蒲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下一下地扇火。
——
当晚,伏寿的孕吐又犯了。
她怀相不好,两个月了,还是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只有脸上那点气色还撑着。刘协守在长秋宫里,给她递水漱口。
太医说这是胎气盛。小德子在旁边念叨,胎气盛是好事,说明小皇子壮实——哎哟!
伏寿漱完口,没好气地把帕子扔他脸上:就你懂得多。壮实不壮实的,你替我吐一个?
小德子讪讪地退到一边。
刘协扶着她躺下,拿温水给她擦了擦脸。伏寿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长信偏院的董老夫人,今日打发人送了一碟她自己腌的姜来,说含姜片压得住孕吐。我含了一片,果然好些。
老夫人有经验。刘协说,她生过三个孩子。
我让人给她送了两匹布过去。伏寿顿了顿,陛下,那位老妇人,如今在宫里住着住着,倒像换了个人。刚来时天天哭,如今在后院种菜,还教几个孙儿读书。昨日我去看她,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说让我什么都别干,只管把孩子生下来。
她是把这辈子没处使的心,都放到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身上了。刘协说。
长信偏院那片后园,如今已经被董老夫人收拾成了宫里最像样的一块菜地。
她出身农家,嫁到董家三十年,相府里锦衣玉食,可她这辈子最拿手的还是种地。刚住进长信偏院那会儿,她天天哭,哭完了就坐在门槛上发呆。后来不知哪一天,她找宫人要了锄头,把后园那片荒土重新翻了,种上葱、蒜、韭、菘,又托采买的宫人从宫外捎来半口袋豆子,点在墙根底下。
宫里的地肥,水也跟得上,她又肯下力,天不亮就蹲在地里拔草,虫都是用手一条一条捉的。到了夏天,后园绿油油一片,葱长得能掐出水,豆角爬满了架。两个儿媳起初不敢碰,怕失了体统,后来也跟着下了地。三个孙儿更是把菜地当乐园,天天在畦埂上追蝴蝶。
伏寿孕吐吃不下东西,老夫人就每日清晨掐一把最嫩的菜心,用井水湃了,拌上她自己腌的姜,一小碟一小碟地送过来。伏寿别的都吐,唯独这口清爽的菜心能压住。
老夫人从不说什么谢恩的话。她只是种菜、送菜、看孩子。有时候伏寿留她坐一坐,她的话也少,说起董家的事,她摆摆手,说过去的就过去了。只有一回,她看着伏寿的肚子,忽然说了一句:娘娘,这孩子生下来,好养活。宫里的水土养人,菜地的灵气也养人。
伏寿当时笑她:老夫人这是什么说法,菜地里还有灵气?
老夫人很认真,人活着,靠的就是地气。老头子一辈子在朝堂上,脚不沾地,心悬在半空,落不下来,所以他活得累,死得也悬。这孩子不一样,他得生在能看见绿的地方。
伏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晚上讲给刘协听。
刘协听完,半天没言语。
伏寿睁开眼,看着帐顶,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她忽然问,这个孩子生下来,会在哪儿长大?
屋里静下来。
小德子识趣地退到了外间。烛火跳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刘协低声说。
我想问,伏寿转过头,眼睛在烛光里很亮,他是生在这座皇宫里,还是……生在路上?
刘协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她散在枕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伏寿,他说,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孩子出生之前,我一定带着你们离开这个地方。
伏寿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话他从没说过。逃出许都的计划,典韦的路线图,郭嘉的布置,她都知道,可那是男人的事,是的事,谁也没跟她许过一个日子。今天,他给了一个日子。
你确定?她声音很轻。
不确定。刘协老老实实地说,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半年,可能要等到北边打起来。我不敢打包票。但我给你一个准话:这孩子,不能生在曹操的笼子里。他得生在一个我们说了算的地方。
伏寿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说,那我就把胎好好养着。我身体好,孩子就壮实。路上带着,也少折腾。
她说得这样平静,好像逃出皇宫、亡命天涯是一件跟秋后囤白菜差不多的事。
刘协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他伏下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睡吧。
——
第二天,刘协把郭嘉请进了丹房。
他没提系统,这是他两年来死守的铁规矩。他只说:奉孝,我这几日丹烧得无聊,胡思乱想,想起一桩事。
陛下请讲。
你说,刘协一边扇火一边说,像是在闲聊,从古到今,那么多会种地的、会治病的、会修渠的、会打铁的人,他们的本事,为什么十成里有九成都传不下来?
郭嘉没料到他问这个,怔了怔,想了想:手艺都在匠人自己身上,父子相传,师徒相授,碰到战乱、灾荒、瘟疫,一脉断了,东西就绝了。张衡的地动仪,如今谁还能造?蔡伦的纸,倒传下来了,因为用的人多。
如果,刘协慢慢说,有人把这些本事,一样一样都写下来,写成书,让天下人都能照着做呢?
郭嘉的眼睛亮了。
他这个人,平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咳得撕心裂肺也不在乎,唯独碰到,眼睛会发光。
陛下这个念头,他坐直了身子,了不起。
怎么讲?
打天下靠的是兵,可治天下靠的是粮、是器、是活人。郭嘉的声音快起来,秦为什么能灭六国?不是兵比六国多多少,是它有郑国渠,关中打得出粮。汉为什么有文景之治?是文帝景帝减赋兴农,仓里的粮堆到发霉。陛下,将来我们出了许都,要在一片烂地上立足,靠的不是呼风唤雨,是让跟着我们的人有饭吃、有病能治、有孩子养得活。这些事,光靠几个谋臣猛将不成,得靠手艺,得靠书。
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捂着嘴,眼睛还亮着。
陛下将来得了地,第一件事就该办这个。设一个馆,把天下会种地的、会治病的、会修渠的匠人都找来,让他们把本事写下来,编成书,发到各乡各里。这事做好了,十年之内,米价能减半,户口能翻倍。
叫什么馆好?刘协顺着他问。
郭嘉想了想,笑了:臣是个说嘴的,起名字不擅长。等将来真有那么一天,陛下亲自起。
刘协也笑了。他低下头,继续扇火,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说,他脑子里已经有一本书了。不,不止一本。
那个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名字。
不过现在,它只能跟曲辕犁、跟《肘后备急方》、跟1000点才能点出来的岳飞一样,先在他脑子里待着。
——
六月半,典晴满三岁了。
伏寿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个鸡蛋。典韦值完班过来,被女儿拽着胡子陪她在院子里捉蚂蚱。董老夫人也来了,拄着拐杖看孩子,看着看着就抹眼泪,抹完了又笑。
刘协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回丹房去了。
他在案前铺开黄麻纸,想了想,没画犁,没画水车。他提笔,在纸上默写起来。
写的是《齐民要术》里的一段:凡谷,成熟有早晚,苗秆有高下,收实有多少,质性有强弱,米味有美恶,粒实有息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极慢,怕记错。
写满一页,他没有烧。
他把这一页纸折好,放进丹房房梁上一个暗格里。那个暗格是他让典韦凿的,已经放了薄薄一沓纸。全是他趁着没人时默写下来的东西:曲辕犁的图、耧车的尺寸、龙骨水车的结构、沤肥的法子、还有《肘后备急方》里那几段他记得最牢的方子。
烧在纸上的是灰,藏起来的是种。
等出了这座宫城,这些纸就会变成地里的粮、炉里的铁、活下来的人。
他把暗格盖好,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典晴清脆的笑声传进来,还有张飞——不,是典韦瓮声瓮气地喊:慢着点跑!蚂蚱没长腿啊你追那么快!
刘协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一老一少追着一只蚂蚱跑,看着伏寿扶着廊柱笑,看着董老夫人擦眼睛。
他忽然觉得,系统升到二阶也好,指定召唤也好,那些都是远的。
近的东西就在眼前: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怀着孕的妻子,一个还会为了蚂蚱哈哈大笑的黄昏。
这些,才是他必须带着离开这里的东西。
丹房外,两个道士的念经声又悠悠地响起来。丹炉里的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