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卯时。
天还没亮透,未央宫的殿角上挂着一层薄雾。
刘协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小德子帮他换朝服的时候,发现陛下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冷的,是紧的。
四份供状昨天傍晚就送到了中书省。程昱附了一份奏折,说反贼皆已伏罪,供词在此,请陛下御览定夺。
刘协看到半夜。
他看完了吴硕的卑躬屈膝,吴子兰的哭天抢地,种辑的硬骨头到最后的崩塌,还有王子服那段关于陛下问士兵伙食的话。
看到王子服那段的时候,他把供状放在案上,坐了很久。
他确实不记得自己问过那句话。也许只是路过时随口一说,他每天在宫里走来走去,跟侍卫、宫人、御膳房的厨子都搭过话。他不记得了。
但有人记得。有人因为那句话,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程昱附的处置意见。程昱的字很小很密,写得一丝不苟:董承、种辑、吴硕、吴子兰四人腰斩弃市,夷三族;王子服腰斩;所有被俘士兵编入军籍,流放北境;董承的同党尚在追查之中。
夷三族三个字被程昱用朱笔圈了两圈。
刘协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他知道程昱在等他表态。这是一次试探——如果他默认了夷三族,那以后程昱就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任何反对曹操的人。如果他反对,就要在朝堂上跟程昱正面交锋。
他选后者。
小德子。
奴才在。
传旨,明天卯时上朝。所有在京文武,不得缺席。
还有,让人把《汉律》贼律篇找来。朕要再看一遍。
小德子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刘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晃,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知道明天不会轻松。
陛下,时辰到了。小德子低声提醒。
刘协站起来,冕冠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吧。
——
朝堂上的人比上一次多了一些。
消息已经传开了。许都就这么大,五月初五夜里的厮杀瞒不住人。文武百官人心惶惶,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跟董承扯上关系,有人在偷偷观察程昱的脸色,还有人在等——等天子今天怎么说。
程昱站在武将班首,手里捧着那叠供状。
启奏陛下,董承、种辑、王子服、吴硕、吴子兰等五人,对矫诏谋逆、聚兵作乱之事供认不讳。此为四人供状,请陛下御览。
小德子走下来,接过供状,转呈刘协。
刘协接过来,放在案上,没有翻开。他已经看过了。
程爱卿,刘协开口,依大汉律,这五人该当何罪?
回陛下,依《汉律》贼律篇,谋反大逆,本人腰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
两个字在朝堂上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弃市就是在闹市斩首,暴尸街头。夷三族加上弃市,等于把这五家从许都的地面上抹掉。
程爱卿,刘协的声音不紧不慢,朕前天才说过,要依律办案。
臣正是依律。
《汉律》贼律篇,确实有夷三族之条。但同一条律法里也写了,女眷、十四岁以下男童、奴婢,皆没入为官奴婢,不诛。程爱卿不会不记得吧?
程昱低头。臣记得。
那就好。刘协说,董承等五人,按律腰斩。其父族、母族、妻族中,成年男丁论死,女眷及未成年者没入官籍。这是朕定的底线,也是大汉律法的底线。
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程昱抬起了头。
陛下,臣有话说。
董承此案,不同于寻常谋反。他伪造血诏,污蔑陛下,动摇国本。若只按常律处置,恐不足以震慑宵小。臣以为,应将董承凌迟处死,传首许都四门示众。其家人——
不行。
刘协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整个朝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昱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冕旒的玉珠后面,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陛下——
程爱卿,刘协打断他,朕再说一遍。董承按律腰斩,这是他应得的。他伪造血诏,污蔑朕躬,朕比谁都想让他死。但凌迟是秦法,不是汉法。汉家自有制度,朕不会因为一个反贼就坏了自己的律法。
程昱的嘴唇动了一下。
至于传首示众,刘协继续说,可以。腰斩之后,传首许都四门,让天下人看看谋反的下场。但他的家人无罪。朕已经说了,女眷和孩子不杀。这一条没有商量。
朝堂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站在文臣前列的老宗正卿——掌管皇室宗亲事务的九卿之一——微微抬眼看了一下御座上的皇帝,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没出声。
程昱沉默了很长时间。
臣遵旨。
他最终低下了头。
刘协看着他,知道这一低头意味着什么。程昱不是被说服了,他是退让了。他选择在董承的刑罚上让步,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皇帝硬碰硬。曹操在前线,许都不能乱。
但这份退让是有代价的。程昱会记住今天。
还有一件事。刘协说。
陛下请讲。
王子服。
程昱微微抬眼。王子服是谋反从犯,按律当斩。
他确实当斩。刘协说,但朕看了他的供状。他在事发之后没有逃跑,没有反抗,主动解散了五百城防兵,让他们放下武器。他手下没有一个人死。
那又如何?
《汉律》有自首减等之条。刘协说,王子服虽非自首,但他在被围之后立即投降,避免了双方更大的伤亡。按律可以减刑一等。
陛下要替他求情?程昱的语气很平静,但措辞很锋利。
朕不是在求情。刘协说,朕是在告诉你,大汉的律法不只有砍头这一条。律法里有减刑,有赦免,有用功抵过。这些条文不是摆设。
陛下要怎么减刑?
腰斩改为斩刑。刘协说,给他一个痛快。
这一次,连荀彧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腰斩和斩刑的区别,是死前受苦时间的区别。腰斩用斧钺从腰部砍断,人不会立刻死,可能要挣扎一两个时辰才断气。斩刑是一刀断头,转瞬之间的事。
对于一个要死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恩典。
程昱看了刘协很久。
臣遵旨。
他又低了一次头。
种辑、吴硕、吴子兰,按律腰斩,不得减刑。刘协继续说,种辑的骑兵、王子服的城防兵、吴子兰招来的流民,凡是没有直接参与攻击行动的普通士兵,一律不追究,就地遣散或编入城防。
臣记下了。
还有,刘协的目光扫过朝堂,吴子兰从西边山里招来的那两百多人,大部分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他们中的死者,按阵亡士卒例抚恤家属。伤者由太医署医治,费用从内帑出。
这话一出,殿上又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连程昱都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陛下,程昱说,反贼的抚恤,于律无据。
他们不是反贼。刘协说,他们是被吴子兰用两百钱骗来的庄稼汉。真正的反贼是吴子兰,不是这些连刀都握不稳的人。他们死在了毓秀坊的巷子里,连为什么死都不知道。朕给他们的家人一点抚恤,不是在奖励谋反,是在告诉天下人,大汉的皇帝不糊涂。
程昱沉默了片刻。
臣遵旨。
至于董承的族人——刘协从袖中取出郭嘉拟好的那份名单,这是朕让中书省整理的董氏族谱。董承这一脉在许都共四十七口,其中参与密谋的只有董承和他的两个儿子。其余四十四口,包括他的老妻、儿媳、三个孙辈和仆役,按律没入官籍,不诛。
他把名单递给小德子,小德子转呈程昱。
程昱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中。
臣遵旨。
朝会到此就散了。
刘协站起身,在百官的跪拜中转身走入后殿。冕冠上的玉珠还在轻轻摇晃,但他的步伐很稳。
——
回到西阁,刘协把朝服脱了,整个人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伏寿端来一碗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手才不抖了。
陛下今天在朝堂上,胆子真大。伏寿说。
不是胆子大。刘协说,是没有退路。我要是在朝堂上让一步,程昱明天就会在我宫里安插人。后天他就敢不经过我直接杀人。大后天他就不把我当皇帝了。
可你毕竟让了一步。伏寿说,你没有保住董承的命。
董承担保不住。刘协睁开眼睛,他犯的是谋逆大罪,证据确凿,自己也招了。我要是连他都保,那就是在打整个朝廷的脸。程昱会立刻给曹操写信,说我庇护反贼。到时候曹操回来,谁都保不住。
所以你保住了能保的。
四十四条人命。刘协说,加上王子服的一个痛快。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伏寿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周氏那边呢?刘协问。
接出来了。伏寿说,董承的老妻、两个儿媳、三个孙辈,还有十几个愿意跟着走的仆役。周氏以中宫的名义把他们带进了宫,安排在西偏殿。程昱的人没敢拦。
董承的两个儿子呢?
董卓和董弘没有接。伏寿低声说,他们参与了密谋,按律当斩。周氏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校事府的人带走了。
刘协沉默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臣妾知道。
阁外传来了典晴的笑声。她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翠儿在后面跟着,嘴里喊着小祖宗慢点跑。
刘协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明知道有人要死、你拼了命也只能多保住几个人的累。
伏寿。
你说,我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很窝囊?
伏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陛下,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干什么?
你在数地砖。
刘协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刚到许都,十五岁,坐在空荡荡的朝堂上,底下站着曹操的人。你不敢说话,不敢抬头,就低着头数地上的砖。数了一遍又一遍。
刘协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连咳嗽一声都要看曹操的脸色。
但今天,伏寿说,你在朝堂上跟程昱争律法、争人命,争了四十四条人命。你没有低头,没有让步。你觉得这叫窝囊?
刘协没有说话。
这不是窝囊。伏寿说,这是你第一次像一个皇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四份供状上。墨迹已经干透了,纸页微微卷起边角。
刘协伸手把供状合上,放在一边。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说。
什么?
典韦。
伏寿的表情凝重起来。他今天一直在宫门口站着。朝会的内容,他大概已经听说了。
他知道判决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判决要等三司复核,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刘协站起身,两天之内,你帮我看好他。尤其是典晴,别让她离开他的视线太远。
臣妾明白。
刘协走到窗前。院子里,典晴终于追上了那只蝴蝶,但蝴蝶在她合掌之前飞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又追了过去。
多好。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快乐。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德子进来禀报:陛下,宗正卿求见。
老宗正卿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跪下行了一礼。他是汉室宗亲,在九卿中位份最尊,平时很少过问政事,但今天朝堂上的那番争论,显然触动了他。
陛下,老宗正卿的声音有些发抖,老臣今天在殿上,听了陛下的话。
老先生请起。
老臣活了六十三年,经历了桓帝、灵帝、少帝、陛下四朝。老宗正卿没有起来,依然跪在地上,老臣见过权臣当道,见过宦官专权,见过黄巾作乱,见过董卓焚城。老臣以为,汉室的气数已经尽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但今天在殿上,老臣看到陛下为了几个不相识的女眷和孩童,跟程昱据理力争。老臣这才知道,汉室还有希望。
刘协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老先生言重了。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老宗正卿磕了一个头,老臣这条命,以后是陛下的。但凡陛下有命,老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协扶起他,没有说话。
老宗正卿走后,郭嘉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他一直在后殿听着。
恭喜陛下。郭嘉说。
恭喜什么?
今天在朝堂上,陛下保住的不只是四十四条人命。郭嘉说,陛下保住了人心。宗正卿是汉室宗亲的领袖,他今天这一跪,等于整个宗亲势力都站到了陛下这边。
我没想那么多。
陛下不需要想。郭嘉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这就是陛下比董承强的地方。董承做事,先算利害;陛下做事,先辨是非。是非清楚了,利害自然跟着来。
刘协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典晴追蝴蝶的身影,忽然觉得肩头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不仅要保住自己的命。
他还要保住这些相信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