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是在一个雨天改变的。
那天许昌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从早上开始下,瓢泼一样,院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周氏的娘住的地方在城南,是一间半塌的土屋,雨下成这样,房子随时可能漏。
周氏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扫地的时候差点把刘协的丹炉碰翻,擦窗棂的时候把抹布掉在了水盆里,溅了自己一身水。
刘协什么都没说。
到了傍晚,雨还没停。周氏站在廊下,看着外面的雨幕,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想回去?刘协问。
周氏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起来。刘协打断她,小德子,拿把伞给她,再从朕的炭份里拿两块,让她带回去给她娘烤火。
小德子应了一声,跑去拿东西。
周氏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雨水从廊檐上滴下来,打在她肩头,她也不躲。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奴婢对不住陛下。
刘协看着她。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起来吧。他说,朕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说。回去照顾你娘,明天按时当差。
周氏抬起头,满脸都是雨水和眼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小德子把伞和炭块拿来。周氏接过去,又磕了一个头,转身冲进雨里。
她跑得很快,瘦小的身影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像一根被风吹着的草。
刘协站在廊下,看着她消失在宫门口。
陛下,小德子在旁边小声说,她都招了?
没有。刘协说,她什么都没招。
可是她刚才说对不住陛下——
那是她良心发现。刘协转身走回殿里,良心发现和背叛程昱是两回事。她不会帮咱们,但她以后再汇报朕的事情,会留三分余地。
小德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住,刘协说,不要逼她。不要收买她,不要威胁她,不要让她做任何选择。你对她好,她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做。水到了,渠自然就成了。
——
周氏第二天准时回来了。
她的眼睛是肿的,显然哭了一夜。但她什么都没说,跟往常一样扫地、打水、擦窗棂。只是从那天起,她干活的时候不再东张西望了。以前她每次进寝宫,眼睛都会不自觉地扫过案头、书架和墙角,现在她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抹布。
她不再主动观察了。
程昱那边收到的汇报,也变成了千篇一律的套话:陛下在炼丹。陛下在看书。陛下用了一碗粥,一碟咸菜。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程昱起过一次疑心,派人暗中查了周氏几天,没查出什么问题。周氏还是那个胆小、勤快、不识字的宫女,每天准时来准时走,偶尔多带一份饭回去给老娘。
程昱把疑心放下了。
他不会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已经在心里做出了选择。不是背叛,不是投靠,只是沉默。她不再主动观察刘协,也不再把看到的东西添油加醋地报上去。她给程昱的,是一碗白开水。
刘协知道,这杯水暂时够用了。但还不够。他需要周氏在某个关键时刻,帮他传一个假消息。
那个时刻还没到。
——
入夏以后,炼丹的戏码越来越逼真了。
刘协让小德子从城里买了几本讲房中术和辟谷的书,故意摊在案头上,还在书页上做了批注。批注写得歪歪扭扭,全是此术可行当试之之类的蠢话。
他还开始。
每隔几天,他就宣布自己要辟谷一天,不吃饭,只喝水。实际上他让典韦从外面偷偷带了麦饼和肉干进来,藏在丹炉底下,趁没人的时候啃。
典韦对这套把戏很不理解。
陛下,你要是饿了就吃呗。他蹲在丹炉旁边,看着刘协偷偷啃麦饼,干嘛骗他们?
你不懂。刘协嚼着饼,一个辟谷炼丹的皇帝,比一个能吃能睡的皇帝更让人放心。
为啥?
因为追求长生的人,对权力的欲望就小了。刘协说,程昱不怕朕吃喝玩乐,他怕朕有野心。炼丹辟谷说明朕的心思不在朝堂上,在天上。
典韦想了半天,最后冒出一句:当皇帝真累。
刘协差点被麦饼噎死。
你以为呢?他灌了一口水,当傀儡皇帝更累。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低声说,末将什么时候能帮上忙?
你每天站在窗外,就是帮忙。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是说……典韦攥了攥拳头,末将想替陛下干点正事。不是站岗,不是送饭,是那种……能让陛下不再受气的事。
刘协看着他。
大个子蹲在丹炉旁边,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是一种近乎委屈的表情。他大概觉得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出来,每天看着皇帝被人欺负,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会有那么一天的。刘协说,但不是现在。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天下大变。刘协说,曹操和袁绍迟早要打一仗。那时候许昌空虚,就是朕的机会。
曹操和袁绍?典韦挠了挠头,他们不是盟友吗?
没有永远的盟友。刘协说,他们迟早会翻脸。你等着瞧。
典韦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曹操和袁绍会翻脸这句话。他虽然脑子不灵光,但记东西很牢。
——
六月的时候,宫里来了一个太医。
是程昱派来的,说是陛下连日辟谷,龙体要紧,臣特命太医来请脉。
刘协心里冷笑。请脉是假,查探他的身体状况是真。程昱想知道他到底是真的在修仙练道,还是在装神弄鬼。
太医来了以后,刘协很配合。他伸出手腕,让太医把脉。太医把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太医说,怕是辟谷伤了元气。臣斗胆劝陛下一句,丹药之道不可沉迷,还是要正常饮食才是。
朕知道了。刘协有气无力地说,但金丹快成了,再坚持一阵子就好。
太医摇了摇头,开了一个温补的方子,走了。
他回去怎么跟程昱汇报的,刘协不知道。但从那以后,程昱对宫禁的管控又松了一些。守卫换班不再那么频繁,对出入人员的盘查也没那么严了。
一个沉迷炼丹、身体虚弱、对朝政毫无兴趣的皇帝,不值得程昱花太多精力盯着。
刘协的耐心终于有了回报。
他开始利用这来之不易的空间,做一些真正有用的事。
首先是练兵。
典韦挑的二十个人已经陆续到位了。都是他在许昌城中和军中的旧识,有退伍的老兵,有吃不上饭的流民,还有两个是跟他一起在夏侯惇帐下待过、后来被裁撤的弟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穷,能打,对现状不满。
刘协不让他们穿盔甲,也不给他们正式的编制。他们白天在宫里干杂活——挑水、劈柴、修缮房屋,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仆役。到了晚上,典韦带着他们在宫墙根的空地上练力气、练阵型。
没有兵器,就用木棍。没有甲胄,就穿粗布短褐。练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阵法,就是最基础的:听号令、列阵、冲锋、撤退。
刘协偶尔会去看他们训练。他不懂武功,但他知道一支军队最重要的不是单兵有多强,而是能不能做到令行禁止。
典韦,有一次他看完训练,说,你这些人,单打独斗可能不差。但真上了战场,他们听谁的?
听末将的。
你要是不在了呢?
典韦愣住了。
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刘协说,你得让他们在没有你的情况下也知道该干什么。什长、伍长要选出来,旗帜和金鼓的信号要练熟。一个人再能打,也只是一个人。十个人步调一致,才能打赢。
典韦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他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能分得清好话坏话。从第二天开始,他给二十个人编了什伍,选了四个伍长和两个什长,又让小德子找了两块破布缝了一面简单的旗帜。
训练的声音被宫墙挡住了大半。墙外的人只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口号声和木棍碰撞声,以为是宫里在修缮房屋。
程昱的人来查过一次。刘协让他们在丹炉旁边站着,自己装模作样地念了一段经文,又给他们看了的半成品——其实是一些烧得发黑的泥丸。来人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回去报告说陛下确实在炼丹。
其次是情报。
刘协开始通过小德子和周氏的嘴,有选择地向宫外释放一些消息。这些消息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虚实。
他通过小德子跟宫外的一些小商贩建立了联系。这些人走街串巷,接触面广,是最好的消息来源。刘协让小德子每次出宫采买的时候,多跟他们聊几句,问问城里的粮价、驻军的动向、民间的流言。
消息很零碎,但拼凑在一起,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比如他知道了曹操在南阳的战事不顺利。张绣投靠了刘表,联军在宛城一带跟曹操的军队拉锯,曹操打了几个月也没拿下。
比如他知道了袁绍在河北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吞并了公孙瓒的地盘,拥兵数十万,对许都虎视眈眈。
比如他知道了袁术在淮南奢靡无度,手下的人纷纷叛逃,他的统治已经摇摇欲坠。
这些信息本身没有什么价值,但放在一起,就能勾勒出天下大势的走向。
曹操和袁绍之间的战争,越来越近了。
——
七月初七这天,郭嘉翻墙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
今天什么日子?刘协问。
七夕。郭嘉说,别人都在过节,臣来找陛下喝酒。
你一个病秧子,喝什么酒。
正因为是病秧子,才更要喝。郭嘉笑着给自己倒了一碗,说不定哪天就喝不上了。
两个人在丹炉旁边坐下。丹炉已经不烧了,夏天炼丹太热,刘协改成了和。炉子就摆在角落里,落了一层灰,正好做道具。
最近有什么消息?刘协问。
袁绍在邺城集结了十万大军。郭嘉说,看样子,他打算南下了。
刘协的手微微一顿。
这么快?
不算快。郭嘉喝了口酒,他灭公孙瓒用了一年多,休整了半年,也该动手了。曹操那边也在准备,粮草军械已经往官渡调了。
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最早明年开春。郭嘉说,也可能拖到后年。袁绍那个人你知道的,好谋无断,明明兵力占优,却总是犹豫。
刘协点了点头。
历史上的官渡之战发生在建安五年,也就是公元200年。现在是建安二年夏天,还有一年多到两年的时间。
时间比他预想的要充裕一些。
陛下,郭嘉忽然压低声音,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陛下藏在榻板底下的那张图,该更新了。
刘协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臣上次来的时候,看到榻板底下有一角露出来了。郭嘉说,臣扫了一眼,标的还是去年的布防。今年春天程昱换了三次防,图上都没改。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应该信任你到什么程度?他直接问。
郭嘉想了想。
陛下可以不信任臣的为人,但可以信任臣的判断。他说,臣是个谋士,谋士最在意的不是忠君,是赢。陛下现在给了臣一个赢的机会,臣不会自己毁了它。
所以你帮朕,不是因为忠诚。
臣对陛下的忠诚,就像商人对货物的爱惜。郭嘉直言不讳,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货物值钱。
刘协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难听但实在。郭嘉也笑了,总比那些满口忠义、背后捅刀子的人强。
他又喝了一口酒,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
这是最新的许昌驻防图。他说,程昱上个月刚改的,南门加了一部兵力,东门换了守将。臣默记了一份,画给陛下。
刘协没有立刻去拿。
你给我这个,等于把自己的脑袋拴在朕的裤腰带上。
臣知道。郭嘉说,所以陛下千万别让臣白赌。
刘协伸出手,把帛书拿了过来。
帛书上画得很细致。城门、营房、粮仓、武库,每一处都标了兵力和守将的名字。有了这张图,他之前自己画的那些就可以全扔了。
多谢。
不用谢。郭嘉站起来,走到窗边,臣该走了。
每次都翻窗户,你不累吗?
郭嘉说,但走正门会被人看到。陛下现在还不能跟臣走得太近。
他翻上窗台,忽然又回头。
陛下,臣再说一句。
董承那边,陛下要早做打算。郭嘉的表情很认真,那个人迟早要出事。他最近跟种辑、吴硕他们走得很近,臣在丞相府听到了一些风声。程昱还没动手,但他已经在查了。
刘协的心沉了一下。
我知道了。
郭嘉点了点头,翻窗消失在夜色里。
刘协坐在案前,把那张帛书展开,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典韦打了个哈欠,铁戟在地上顿了顿。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刘协把帛书卷好,塞进榻板底下。他没有睡,而是坐在那里,想着郭嘉最后说的话。
董承。
衣带诏的阴影,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