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朱紫皆具慧眼,轻易勘破君心昏聩,直言谏阻。这局棋,他竟无处落子。
纵欲凭权势独断专行,也需臂膀坚实。此前催诸侯早赴朝歌,不过小试锋芒;如今谋逆干系社稷存亡,文武岂容儿戏?
除非寻得如当年换飞廉挂帅那般勉强服众的缘由——彼时借观气之术名正言顺,今番难不成说星图显兆,苏护必不反叛?
观星非看相,须按司天监 ** 章法推演,岂容门外汉信口开河?
子受只得退让,命闻仲屯兵冀州边境,以势慑之。
数日后,妲己入宫。
商制森严,唯立元后方设隆仪,其余妃嫔素来悄然而至。
子受偏要破例,执意为她重开盛典。
他未曾亲历元后大典,前代纣王所行旧礼,于他只是泛黄卷宗。
谏官劝阻,他只道:“此举可安苏护肝胆。”
群臣默然——若苏护真因爱女得宠,就此息了反意呢?
子受另有深意:既尝纳妃新趣,亦向满朝文武悄然传递讯号——君王耽溺美色,不足为惧。
他需悄然塑造出沉溺美色的 ** 形象,否则群臣眼中始终是位励精图治的明主,初印象便框定了所有评判。
可这盘棋,子受落子即错。
百官正一丝不苟操办纳妃礼典,排场仅略逊于当年迎娶元配姜王后。
在他们心底,君王正以柔缓之策抚平苏护胸中郁火,竭力消弭刀兵之祸。
这般揣度虽显稚拙,却何尝不是体恤士卒、悲悯苍生的仁厚?
单看《木兰辞》所载与西北都护府奉行的“三不”铁律,便知当今纣王实乃厌兵重民之主。
纵使世事艰险,纵使烽烟难避,群臣仍愿悉心守护这份赤诚——此即圣德之光!
纳妃之举,更被视作君王自省悔过:愧对几近殒命的苏妃,欲以恩宠弥合裂痕。岂非印证了谏言确有回响?
真乃从善如流!
于是人人踊跃奔走,面上皆漾着由衷欢欣。
子受暗自困惑:不过迎一女子入宫,竟劳师动众至此,诸公何至于喜形于色?
大典当日,闻仲亲至,却觉苏妃举止间隐有异样。
他当即启眉心神目,寸许银芒迸射,可照彻忠奸、洞穿皮相。
老臣断定其身萦妖氛,虽未坐实本相,仍力劝中止婚仪。
子受断然否决。
我偏要借这狐魅搅乱乾坤!
况且容色倾城,正合吾心所向,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朝臣们亦不以为意:所谓妖气,虚渺难凭;苏贵妃初入深宫,尚未染指政事,闻太师便当庭指斥,未免失之苛刻。
闻仲默然退步——既无实据,又值北境军粮亟待押运,只得挥师赴边。
临行前他心念微定:若那异类胆敢惑主乱政,待我凯旋,自当亲手 ** 。
朝歌城内一座巍峨宅邸深处。
“不知王兄唤弟前来,有何要事?”子衍锦袍曳地,拱手垂眸。
他是帝乙次子,子受胞兄,素来只爱斗鸡走马,全无争鼎之志。
子启未答,只将弟弟引至内室。
这位长公子名冠诸侯,贤声远播,乃先王嫡长血脉。
依“父死子继”旧制,王座本该由他承继。
偏是商容、梅伯、赵启等元老力荐子受,终令幼弟登基为王。
子启确有清誉,但盛名之下未必无求——尤其那九五之位,原就该归于己身。
他岂能甘休?昔日广布贤名,本就是为储位铺路的绸缪。
纣王失德,不堪为君。
子启横剑而立,目光沉静地落在二 ** 衍脸上。
姬昌察觉异样,深悔先前操之过急,待苏护越狱之后便闭门谢客,唯恐招惹非议。
偏有未觉 ** 将起者,譬如子启。
纣王岂是失德之君?
子衍心中全然不以为然。
七载隐忍题诗夺权,临阵易帅平定边患,整训禁军威震列国,颁行历法泽被万民——桩桩件件皆显雄才。
纵然宠幸苏氏女子一事稍损清誉,然其知人善任、运筹如神,实为当世明主。
可此刻望着兄长手中森然出鞘的利刃,喉头一紧,竟难吐此言。
“王兄所见极是,”子衍应声附和,声音微颤,“臣弟亦觉其不堪为君。”
子启朗笑收剑入鞘:“此物乃仙家所赐,锋锐无匹,吹毛立断,削铁无声。”
子衍额角沁汗,平素耽于逸乐,却非蠢钝之人,登时嗅出杀机:“王兄……意欲何为?”
“三弟即位经年,政绩杳然,反致诸侯离心,叛旗四起。”子启语调渐冷。
他分明记得:平北之策出自飞廉孔宣之手,历法精要赖万年观测推演,所谓仁厚不伐,不过是畏战怯进。
真正撼动朝纲的,是那日当街强索苏护爱女,逼得一方重镇仓皇举兵。
这般人物,怎配执掌九鼎?
子启眉宇间翻涌着舍我其谁的凛然,子衍几乎信了三分。
直至瞥见兄长反复咬定“强抢诸侯之女”八字,心头豁然——市井间昨日骤起的流言,必是此人连夜布下的罗网。
竟耗至先王驾崩第八载,才掘出这处破绽。
“见三弟庸碌踞尊位,全赖忠良支撑社稷,为兄痛彻心扉,思及先父音容。”子启拭目,自袖中取出一条素白玉带。
子衍怔住,那纹路似曾相识。
“父王弥留之际亲授此带,昨夜摩挲怀思,竟于内衬丝帛里发现朱砂密迹。”子启携弟并坐,亲手铺展玉带。
暗红字迹赫然浮现:启才十倍于受,可安邦,可定鼎。若受堪辅,则辅之;若不堪任,取而代之。
子衍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这……真是父王临终所托?”
昔年先君羽化之际,子启确为托孤重臣之一。其余几位皆获封邑良田,唯他得赐此条玉带。
子启颔首,目光沉静如古井:“分毫不差。”
玉带质地温润,内藏密诏字字清晰,绝非伪造。
帝乙心知长子德望卓着,却仍立幼子为储——朝堂老臣联名施压,已至不可违逆之境。
若子受果能持正守成,倒也无妨。毕竟血脉同源,纵使少些清誉,也曾舍身护驾,只盼莫令商祚倾颓。
可一旦此人昏聩失度,外有诸侯拥兵自重,内有元老架空皇权,大商危矣。
故而帝乙弥留之时亲书密诏,专付贤名远播的子启。
子衍指尖微颤,良久才启唇:“兄长之意是……”
子启直视其眸,掌心按上案几:“当承父志。贤弟,肯助我否?”
黄飞虎调戍西陲,闻仲远征未归,朝堂武备空虚。苏护割据自立,纣王又沉溺脂粉——天时地利,尽在此刻。
子衍默然垂眸,袖中那柄仙人所赠长剑犹带余温。
妲己入宫数日,恩宠日隆。
此事顺理成章。她是子受穿越以来,真正意义上独属己身的女子。
其余嫔妃皆承前主旧缘,虽共一躯壳,却似隔雾观花,终究难以亲近。
更奇者,二人言语往来竟无半分滞涩,仿佛三生石上早镌姓名。
昨夜缠绵至晓色初透,退朝后子受携她缓步御苑。
既为温存情意,亦欲求教良策——活过千载的狐族智者,毁国之术岂止百端?
“爱卿,社稷之重,令孤辗转难眠。愿听高见。”
此言发自肺腑。闻仲离京已逾半月,苏护毫无动静,再拖下去,昏庸值恐将再度触限——唯有倚仗这位九尾玄姬。
妲己微蹙黛眉,灵韵自眉梢流转,愈显风致。
世人误传纣王荒淫,实则他勤于政事,体恤黎庶。市井流言多属附会,除独厚于她之外,并未广纳后宫。
那份眷恋,或许不过因苏护题壁谋逆,欲借枕边柔情稳住边镇;那抹痴迷,大概只是凡躯难抗九尾狐族天生的摄魂之姿。
也不知为何,自占据这具躯壳起,妲己便对子受生出异样牵挂。昔日仅奉女娲之命,暗中护佑其终老荣华;如今却彻夜推演政令,筹谋如何稳住成汤江山。
命运如此奇妙——子受魂入纣王之身,九尾狐附体妲己之形,二者皆非本相,却同在尘世寻觅归处。
狐族分作两支:一支源远流长,乃上古涂山一脉;另一支崛起于千载之前,号为青丘狐裔。
大夏立国四百载,大商传祚六百余年,合共恰满千年光景。
青丘一系,溯至夏启之母女娇。她本是涂山出身的千年九尾,随大禹治水时择青丘山筑巢开宗。
阳城建于嵩山之阴,朝歌亦在豫州腹地。女娇为助夫君疏导洪流,特遣族众驻守青丘,遥应禹都。
大禹出自黄帝轩辕之后,故轩辕坟中群妖栖息,原为辅佐玄孙平定水患、奠基夏朝之功臣。
妲己忆起幼时蜷于洞口,仰望老祖挥爪引水、调度万民,心中灼热难抑:若有一日,亦能伴明主安邦定国,该是何等幸事?
此刻,机缘竟真落于掌心。
女娲曾言天命难违,纣王气数不过二十余载。
纵有千年道行,逆改天轨终究妄想。可总得试一试。
她已拟出方略。
“大王何不筑高台一座,名唤烽火?遣精干之人轮值守望,内贮芦苇、红柳与干柴。敌情乍现,即刻举焰,烟信直冲云霄。”
妲己指尖轻叩案几,幼时乡野篝火升腾之景浮上心头。若掺入牛羊粪块为薪,黑烟更厚,远望如墨柱擎天。
强掳民女一事,她岂会懵懂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