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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将梅武横卧门畔,衣襟染血,手犹攥着半截断刃。

蛛丝马迹连成一线——必有强敌早一步闯入,才留下这般狼藉残局。

能踏碎侯爵府邸者,唯有一人:纣王。

崇应彪劫走妲己,触怒天威, ** 亲率铁卫破门而入,终究迟来一步。

可医师明明言道,妲己性命无忧。

对了,妲己初醒时喃喃之语:“火光灼目,巨禽振翅,携稚子凌空而起”。

烈焰、神禽……岂非涅盘凤凰之象?

大商世代奉凤为圣,传说王脉皆承其庇佑。

如此推演,救下妲己的,竟是那位被万民唾骂的君王。

苏护喉头微哽,胸中翻涌难平。

他深知自己脾性如烈火,若闻爱女殒命,必提刀直闯崇侯虎府讨命,甚至挥师相向亦在可能。

届时再无转圜余地。

纣王却甘愿蒙尘,替罪子担下恶名,只为稳住他与崇侯虎之间摇摇欲坠的平衡。

若害死妲己的是天子,他还敢索要公道?还敢举兵施压?

他当然敢。可世人不知他性烈如火,只道天子不可违逆。

流言四起之后,百姓只会斥纣王荒淫暴虐,强夺诸侯之女致其毙命,绝无人质疑他苏护畏缩退让——毕竟换作旁人,亦只能忍气吞声,反将女儿入宫视作恩荣。

苏护长叹一声,这无声的斡旋,竟平息了一场烽烟将起的浩劫。

须知彼时,无人知晓妲己仅是昏厥。

“此前竟信了那些风言风语……若非亲眼所见,怎知他竟能至此……”

千言万语堵在唇边,竟寻不出一字堪配此等胸怀。

翻遍青史,哪位 ** 肯以清名作盾,挡下诸侯刀兵?以污名作桥,渡万众于战火之外?

苏护连吁数息,转身再探妲己榻前,随即策马奔向崇侯虎府邸。

纣王虽已化戾气为祥云,妲己亦已转危为安,此事却不能就此揭过。

若非你崇侯虎教子无方,色令智昏,何须一位明君自毁声名?

苏护心头压着沉甸甸的石块,既无法替纣王澄清冤屈,亦不甘任妲己蒙受不白之冤。

崇侯虎府邸朱门半开,苏护甫至阶前,早有佩刀侍从快步迎出,引他穿廊入内。

主厅里,崇侯虎端坐案后,指尖慢捻须髯,眉宇间浮起一丝洞悉世事的从容。

北伯侯尚未落座,话音已如惊雷炸响:“今日必得一个交代!”

崇侯虎只将酒盏轻转半圈,唇角微扬:“先替犬子赔个不是——三日后,我亲自押他登门叩首。贤弟可曾揣摩过天子真正用意?”

苏护鼻腔里滚出一声冷哼:“圣上自污清名以换喘息之机,若非此等襟怀,此刻踏进这府门的,怕不止我一人!”

“且缓一口气。”崇侯虎抬手虚按,目光沉静如古井,“朝歌城中风雨六载,我见得比你多些,此事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苏护瞳孔微缩:“哦?”

“容我细说。”崇侯虎拍掌召人奉酒,琥珀色液体倾入玉樽时泛起微光。

他啜饮一口,声音渐沉:“大商立国六百余载,五谷丰登,万邦来朝,可真就太平无隙?”

苏护刚欲开口称颂圣德,喉头却忽然一滞。

“诸侯。”崇侯虎猛然顿盏,青玉底座撞在檀木案上发出闷响,“再念一遍——诸侯!”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如云:“四镇八百路封疆大吏,盘踞一方六百年,当真个个赤胆忠心?”

苏护脊背一凛:“兄长慎言!”

崇侯虎缓缓坐下,指节叩击案沿,声调低回:“天子慧眼如炬,早察藩镇隐忧。此番选秀与朝觐,并非昏聩之举,实为照妖镜,专照那些包藏祸心之辈。”

苏护指尖骤然攥紧袖口:“还请兄长明示!”

“贤弟既已身陷局中,为兄自当点破。”崇侯虎目光掠过窗外垂柳,“近来风声,你可曾入耳?”

苏护颔首:“道是大王违礼废祭,强令诸侯赴朝;又传其耽溺美色,广征淑女……”

正因这些流言,兼之贺礼未备周全,见黄飞虎横戟守门,他连夜遣苏全忠返冀州布防。

崇侯虎仰首饮尽残酒,叹声悠长:“圣上苦心孤诣,你久离京畿,难解其中深意。选秀出自商容丞相密奏,天子数月未曾涉足椒房,何来贪色之实?”

“这蜚语究竟从何处刮来?”

崇侯虎望向西面群山,眸光如刃:“西岐。”

贤名?崇侯虎嘴角一扯,眼神里透着讥诮。

西伯侯姬昌整日标榜明德慎罚,政务勤勉,礼遇贤才,广揽英杰,还常以卜筮之术笼络人心……

这算得上贤良么?苏护眉头微蹙,满腹狐疑。

何谓贤?西岐百姓只识姬昌,不闻天子圣谕、不晓大商威仪——臣子本当如此?

崇侯虎忽而斜睨苏护:“贤弟且看我,可称得上一个‘贤’字?”

苏护喉头一哽,竟难作答。崇侯虎确无清誉,长子崇应彪横行乡野,恶名昭着;更曾被七十二路反军逼得弃土奔逃,直入朝歌乞援,颜面尽失。

见他哑然,崇侯虎仰天长笑:“世人笑我庸碌,我既无赫赫战功,亦无滔天罪过。百姓不颂我,却也不唾我。应彪骄纵,落个教子失严的讥讽——正因民心不在,天子才不疑我,北伯侯之位才坐得稳当。”

话锋陡转,他面色骤沉:“那西岐之地,究竟是大商疆域,还是姬昌私产?”

苏护心头如遭雷击,手中酒爵颤巍巍悬在半空。

传闻中昏聩不堪的崇侯虎,竟能道出这般机锋?

细思之下,诸侯割据本就是大商隐疾,姬昌羽翼早已丰盈,恐非忠臣!

他急拱手:“请兄明示,小弟该当如何应对?”

崇侯虎捻须低语:“今日密谈,不出三日必传遍朝野。待朝拜之期,天子定会诏令迎娶令爱入宫。”

苏护先前抵触此事,可如今妲己性命系于纣王一念之间,心意早变。

“不可应承。”崇侯虎断然摇头,“届时你须厉声拒旨,斥天子好色误国。”

“为何如此?”

“此乃天子布下的局——需有人佯作悖逆,诱那些心怀异志者自曝其形。”

“朝歌城内禁军森然,诸侯仓促赴召,兵甲未备,顷刻可缚!”

苏护略一迟疑:“若天子真将愚弟视作叛逆……”

崇侯虎目光如电:“天子岂是不明是非之主?满朝皆知,令爱险遭暴虐 ** ,天子亲救其命——你还看不出端倪么?”

“天子要你献女,你怎敢推辞?”

苏护指尖一紧,豁然彻悟。

纵使当廷怒斥、拂袖而去,天子也只当他在依计行事——既成诱饵,反为功臣。那位运筹帷幄的纣王,自会洞悉其中玄机。

崇侯虎唇角微扬,指尖轻叩案几:“大王震怒之时,尤浑必会跪谏,劝你献女以赎罪,换得冀州安泰。”

“届时你只需在宫墙题写讽喻诗一首,便是起事暗号——朝中那些心怀异志的诸侯,自会闻风而动。”

苏护垂眸沉吟,此计如棋局落子,环环相扣。

妲己入宫为妃,他摇身一变成为国丈;剿逆有功,连贺礼都不必备齐。

妙!实在妙极!

崇侯虎见他眉峰舒展,知其已应允,悬着的心终于沉落。

他原未料到崇应彪竟抢先截下苏护之女,更不料此事竟牵扯天子颜面,险令纣王蒙羞。

可如今倒好,待肃清逆党之后,一切皆可翻作忠义之举——崇应彪或因此功擢升近侍,天子亲授兵法,亦非虚妄。

几日后,九间殿内香烟缭绕。

子受端坐龙椅,两班文武肃立如松,朝贺声未歇,黄门官已趋前启奏。

“今岁朝觐之期已至,四方诸侯尽候于午门外,静待圣裁。”

子受抬手示意:“召四镇诸侯入殿问俗,余者照例朝贺。”

玉佩轻响,四人整衣缓步,穿午门、过丹墀、俯首山呼,袍袖拂地如云。

例行陈禀毕,子受忽将话锋一转:“传冀州侯苏护觐见。”

满朝文武心头一紧。

前日街头强夺之事早已沸反盈天,若非北海平叛之功尚在,怕早被冠以暴虐之名。

闻仲连日苦谏,力主停选,唯恐君王落下荒淫恶名。

子受却只含笑不语——流言愈炽,气运愈盛。待结算时辰一至,所得岂止千金?

苏护踏殿而入,三叩九拜,伏首于金砖之上。

子受声如钟磬:“孤闻卿女温婉知礼,堪配椒房。若肯许配东宫,卿即国戚,永镇冀州,享万民仰望。”

群臣有人掩袖侧目,有人喉头微动欲言又止。

昨日还在街市夺人,今日却端坐金銮问聘——这册封之礼,未免来得太迟了些。

倘若未曾经历那桩 ** ,苏护定然满心欢喜应允。如今却只余愤懑,做了这等失却君德之事,竟还妄图将人纳入后宫加以羞辱?

苏护闻言,眉宇骤然紧锁,神色凝重如铁——崇侯虎所料,果然分毫不差!

他强压心绪,挤出几分踌躇之态,俯首奏道:“陛下宫闱之中,上承皇后凤仪,下统嫔御三千,更有新选秀女数百,个个姿容绝艳、风致嫣然,岂不足以悦圣听、怡天颜?”

“臣之小女,不过蒲柳之质,礼法生疏,德行浅薄,容色亦 ** 无奇,实难堪大任,请陛下三思而行。”

竟被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