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整盘棋局皆在他指尖转动?
商容惶惑难解,直至随驾抵达女娲庙,目睹御笔题诗落于壁上,才如坠冰窟,彻悟大势已去。
蛰伏七载,此刻终将掀开反制帷幕。
诗中盛赞巾帼将军,实为撬动后宫权柄的暗桩。
所谓巾帼势力,所指正是三宫六院诸位主位。
中宫正位姜氏,西宫贵妃黄氏。
姜氏乃东伯侯姜桓楚掌珠,黄氏系武成王黄飞虎胞妹。
此举既笼络内廷,亦悄然招揽其身后持重观望的军中将领。
木兰不正是统兵挂帅的女将典范?此间隐喻昭然若揭!
今晨朝堂之上,天子更将意图袒露无遗。
商容面色数度阴晴变幻,正因洞悉此中玄机。
朝议甫启,纣王便决意易帅——命大夫飞廉取代闻仲执掌北 ** 符,令其即刻班师。
此诏一出,分明宣告旧局已被彻底勘破。
飞廉何许人也?不过寻常谏议大夫,与费仲、尤浑同属天子近侍,素无军旅资历,朝中几如隐形之人。
推此人为主将,胜负早已注定。
而天子宁舍胜算,亦要夺回兵权,决心之烈可见一斑。
黄飞虎当场默然应允,这位久镇边关的老将岂不知飞廉必败?
他分明已接纳女娲庙题诗释放的善意,仅轻劝一句便缄口不言。
紧随其后的选美旨意,真是昏聩沉溺美色所致?
绝非如此,这是一场锋芒毕露的站队验金石!
费仲、尤浑为何噤若寒蝉?
黄飞虎等武将为何未作激烈阻拦?
答案早已写在众人眉宇之间。
凡出言阻挠者,皆是天子亟待剪除的碍眼之石!
商容汗透重衣,冷汗再度浸透朝服。纵使此刻参透玄机,却已无力回天——此前跳得最凶、叫得最响的,正是他自己。
不,尚有一线转机!
他深深吸气,三朝元老,位极人臣,荣宠已然圆满。
此时所求,唯余全身而退,善始善终。
飞廉双腿虚浮,踉跄步入府邸。
数日后,他须披甲执锐,奔赴北海平定叛乱。
他资质 ** ,能坐上大夫之位,全赖与纣王素来亲近。
朝会散后,他心头一凛,换帅之举必是君王深思熟虑所为。
此举分明是要整肃朝纲,立威于百官之前。
而自己……
恐怕早已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了祭旗的那杆旗。
细想也无甚可惜——区区大夫之职,才具寻常,纵活至古稀,又能得几许荣光?
倒不如披挂金甲,执掌虎符,统率雄师驰骋疆场。
哪怕血洒边关,亦是为国尽忠,名垂青史。
纣王定会厚加抚恤,以殊礼安葬,保全家族清誉。
可谁真愿赴死?
飞廉心中寒意翻涌,半点不愿就此埋骨荒原。
他急召二子入内,密议破局之策,求一条生路。
长子恶来,次子季胜。
演义中二人不过匆匆过客,史册里却皆是开枝散叶的源头。
恶来乃秦始皇三十五代先祖,秦非子五世祖;季胜之重孙造父,赐姓赵氏,实为赵国血脉之始。
暂且不提后世绵延,单论当下——在这演义与正史交织的天地里,恶来不止通文墨,更是力拔山兮的悍将。
曹操曾叹:典韦如古之恶来,今之恶来亦不过如此。徒手裂罴搏?,何须兵刃?
父子三人闭门筹谋:出征可行,平叛亦可,但仅凭自家三人,绝难成事。
季胜深知兄长虽勇冠三军,终究是凡胎血肉,若遇妖祟邪术,恐难招架。
他早听闻太师败北,并非战力不济,实因袁福通与七十二路反王皆非人族,而是精通道法的异类。
季胜目光微沉,低声道:“陛下既授父亲调兵之权,又遣近卫百人随行……不如……”
他在“点将”二字上,悄然落了重笔。
倘若真撞上那些诡谲妖物,他们父子三人,怕是连尸骨都难寻。
打不过,便寻能打之人。
季胜虽不及恶来筋骨刚猛,也不似飞廉善攀高枝,却长于往来交际,耳目灵通,市井秘闻、江湖异士,多有耳闻。
他抬眼望向南方天际。
南边?三山关正在彼处。
飞廉眸光一闪:“可是邓九公?三山关总兵,勇烈不逊武成王?”
季胜心头一沉——生死攸关之际,父亲竟还拿名将戏谑?
邓九公镇守边关,岂肯弃防务千里北上?
飞廉也觉失言,忙改口道:“莫非是其麾下张山将军?传言武艺更在总兵之上。”
季胜缓缓摇头:“张将军纵然骁勇,终究未脱凡俗之躯,难敌妖氛。”
飞廉目光微凝,声音低沉:“莫非是三山关那位洪锦将军?坊间传闻他师承玄门大宗,精擅五行推演与奇门秘术。”
季胜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
飞廉眉峰骤聚,袖袍微颤,似有怒意将起。
季胜见状,喉结滚动,急忙抬手朝南拱了拱:“父亲请看——朝歌南门守将孔宣,道法深不可测,必可助您旗开得胜。”
飞廉瞳孔一缩:“三山关竟非所指?”
季胜怔住,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既非彼处,你方才为何望向南方?”
“南门所在,本就在城南啊。”
孔宣身世非凡,本体乃天地初开时第一只孔雀,其母为上古万禽之祖——神鸟凤凰。
成汤立商之时,自诩承天命而生,以玄鸟为瑞兆,奉凤凰为国运所系之圣灵。
凤凰涅盘飞升后,孔雀吞吐日月精华,化形入世,承母遗志护持大商江山,遂入朝为将。
此时正值纣王七年,孔宣初登仕途不久,三山关历任总兵尚在,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南门戍卒。
飞廉手持纣王亲赐百名禁卫,权柄如半柄尚方宝剑悬于诸将头顶。
武臣们误读圣意,暗中倾向子受,对飞廉调兵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征调一名城门守将,何须惊动天子?武成王黄飞虎随手拨几人补缺,便已办妥。
子受本人浑然不觉,飞廉平叛途中,已悄然将孔宣纳入麾下。
伯邑考呈献赎罪三器,其一唤作七香车,源出轩辕氏北海鏖战蚩尤之际所遗。
而那场大战之地,实为涿鹿荒原——故所谓北海,即指涿鹿古战场。
涿鹿尸横遍野,魂魄滞留不去。彼时封神榜未启,天庭职缺空悬,无人接引亡魂轮回。
久而久之,阴气凝滞,妖氛滋生,终成一方乱域。
金眼神莺曾在此啄伤妲己,龙须虎拜姜尚为师前亦出身此地,就连黄帝麾下大将柏鉴,亦是从这幽冥之地踏出。
袁福通统率的七十二路诸侯,并非凡俗军旅,其中半数以上皆是横炼千载、神通广大的异类大妖。
若仅是寻常诸侯,岂能占北伯侯三百路兵马之三成?崇侯虎何至于惊惶失措,急向朝歌乞援?颜面岂非尽失?
闻仲营帐之内烛火摇曳。
他早已洞悉诸侯底细,正筹谋破敌之策。
忽见一道青芒撕裂夜幕,直贯中军帐顶。
闻仲袍袖轻扬,青光落于掌心,瞬息凝作一枚温润青玉符。
神识沉入其中,八个小字赫然浮现:“封神有变,见机行事。”
闻仲乃截教三代真传,拜于上清圣人通天教主座下,师承金灵圣母。
入门时间虽浅,可境界早已超凡入圣,对那场牵动诸天的封神大劫亦有几分洞见。
女娲娘娘推演得出,成汤江山气数仅余二十八载,通天教主身为亲笔落印于封神榜上的至高圣者,岂会推算不出?
他自然心知肚明,反复告诫门下 ** :紧锁山门,潜心默诵《黄庭经》三两卷,万勿轻离洞府,免遭劫难上榜。
闻仲却截然不同。身为截教嫡传,又兼商朝三朝元老,偏要逆天改命,力挽狂澜续国祚。纵使形神俱灭、名登神榜,亦无半分迟疑。
“天道有常,亦藏机变。”他唇角微扬,指尖轻划,似在虚空演算。
须臾之间,令旗翻飞,号令传遍营帐。
“随我迎候新任统帅。”
河南与河北不过咫尺之遥,纵是飞廉所率凡俗将士,亦未及多时便已抵境。
闻仲于辕门亲迎主帅飞廉、副帅孔宣,交接军务毕,即跨墨麒麟扬长而去。
他对这位新帅观感甚佳——飞廉虽无奇才,全凭依附权贵步步高升,却对纣王忠心耿耿的老太师敬重有加。
至于孔宣,不必细察,闻仲早窥其本源,心中笃定安然。
猛将恶来横扫沙场,季胜督运粮秣,虽未建赫赫之功,亦无丝毫疏漏。
临行之际,他频频颔首:纣王隐忍七载,今朝终于出手。虽从未统御千军,然调兵遣将井然有序,显是暗中苦研兵法多年。
唯有一处令他蹙眉:飞廉身侧百名近卫。
传言乃天子亲训之卒,个个面无表情,不见精悍之气,队列散漫,步履跋扈,毫无禁军风范。
回朝之后,必得严谏君王——天子亲卫,关乎王朝颜面,岂容如此懈怠!
翌日,飞廉挥军邀战袁福通。